这一日,逍遥墟的客栈楼内堂,灯火通明。
一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桌上,是黄蓉和林诗音,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做出来的一桌好菜。
缘由,是逍遥墟,要为龙女和断浪,补办一场接风宴。
这两人,一个古墓出身,一个风云而来。初入庄时,正是庄上事务繁忙的当口,草草安置了,竟一直,没顾上,好好摆一桌酒席,接一接风。
尹雪惦记着这事,这一日,特地,跟苏夜商量了,在客栈楼内堂,设下了这一桌。
掌勺的,是黄蓉。她使出看家本领,把那一桌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头一道,便是那一道,名动逍遥墟的——仙家叫花鸡。
除此之外,还有酱烧灵鱼、荷香糯米鸡、蜜汁火方、笋尖豆腐汤。一样样,摆满了一桌,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开席前,曲非烟和童心,自告奋勇,去请龙女和断浪。
龙女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衣,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出神。
曲非烟笃笃笃地,敲着门,龙姑姑!开席了!快走!
龙女回过神,站起身,拉开门。她望着门外,那灯火通明的客栈楼方向,微微,怔了一下。
曲非烟一把,拉住她的手,走啦走啦!大家都等着你呢!
另一边,童心,也请来了断浪。
断浪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衫,站在廊下,望着那一间,亮着灯的客栈楼,有些,不自在。
童心拽着他的衣角,断浪大哥,走呀!蓉姐姐做了好多菜,可香了!
断览,我……我去,合适吗?
童心道,怎么不合适!你是咱们庄上的人!你不去,谁去?
断浪听了,怔了怔。
他低头,望着童心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一点,一直不敢走近的怯意,好像,也被这一句话,冲散了。
他点零头,好。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客栈楼内堂。
那一桌菜,热气腾腾。满堂的人,都在等着他们。
龙女望着那一张张笑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无家可归的人了。
众人,陆陆续续,入了席。
苏夜坐了主位。他两旁,坐着尹雪、江玉燕。再往下,黄蓉、郭靖、杨过、傅红雪、阿飞、林诗音、李莫愁、曲非烟、童心、公孙绿萼,一个不落。
龙女和断浪,坐在客位上。
童心望着那一桌菜,馋得,直咽口水,蓉姐姐,可以吃了吗?可以吃了吗?
黄蓉道,急什么!得等龙姑姑和断浪大哥,先动筷呀!
苏夜端起酒盏,环顾一圈,道:
今日,这一桌酒,是替龙女和断浪,接风。二位入庄,也有些日子了,庄上事务繁多,一直,未及好生款待。今日,咱们,把这一顿,补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逍遥墟,从今往后,便是你们,安身立命的地方。愿你们,在庄上,住得舒心。
龙女端着茶盏,垂着眼,轻声道:
多谢仙尊,多谢诸位。
断浪也抱拳,多谢仙尊,多谢诸位。
苏夜道,好了,都别客气了。开席!
童心一听,登时,一筷子,便朝那叫花鸡,伸了过去。
众人,哄堂大笑。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黄蓉亲手,把那一只叫花鸡,夹到龙女和断浪碗前:
龙姑姑,断浪大哥,你们,尝尝我这道菜!这可是咱们逍遥墟,新晋的头号名菜!
龙女夹起一块,送进嘴里,细细,嚼了嚼。
她眼睛,微微,一亮:
鲜。嫩。还有一股,荷叶的清香。
黄蓉得意地,那是!我这叫花鸡,可是用了灵药草、荷叶,足足焖了半个时辰!
断浪望着碗里那一块,金黄油亮的鸡肉,沉默了一会儿。
他提起筷箸(zhu 筷子),夹起那块鸡肉,送进嘴里。
那一口下去——
他愣住了。
鸡肉的鲜香,荷叶的清甜,灵药的气息,在他舌尖,一层层,漾开。
他嚼了很久,很久,才把那块肉,咽下去。
他没有话。
可他握着筷子的手,却有些,微微地,发抖。
黄蓉见他没话,以为他不喜欢,忙问:断浪大哥,怎么,不合胃口?
断浪回过神,摇了摇头。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好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吃这么好吃的菜。
黄蓉听了,反倒,愣住了。
她望着断浪那微微发红的眼眶,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再多问,只,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他碗里,道:
好吃,就多吃点。往后,你想吃,我随时,给你做。
断浪了一声,低下头,把那块鸡肉,慢慢地,吃了。
龙女在一旁,望着断浪,忽然,也有些,出神。
她想起,自己,在古墓里,那些年。
古墓里,终年不见日。吃的,是粗茶淡饭。喝的,是山泉水。从来没有人,替她,摆过一桌酒席,替她,接过一回风。
她忽然,觉得——这一座灯火通明的庄子,当真,是与古墓,全然不同的地方。
这一顿接风宴,一直,吃到月上郑
席间,童心喝了两杯米酒,脸,红扑颇,拉着断浪,非要跟他,划拳。
断浪不会划拳,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学着,比划了两下,还比划错了,把满桌的人,都逗笑了。
曲非烟也喝了几杯,抱着龙女的胳膊,直嚷嚷,龙姑姑,你以后,,穿那身白衣,好不好?你穿白衣,最好看!
龙女被她闹得,耳根,微微,红了。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渐地,热络起来。
杨过端着酒盏,凑到断浪身边,断浪大哥,我听,你从前,在下会待过?那里,是个什么样?
断浪放下酒盏,想了想,道:
下会……楼高百尺,人上万人。可那里头,没有一处,是人待的地方。人人,都在算计。你算计我,我算计你。
杨过道,那,你是怎么,到咱们逍遥墟来的?
断览,是仙尊,把我,从刀光剑影里,捞出来的。
他顿了顿,低声道:
我从前,一心想着,往上爬。想着,出人头地。可到了这逍遥墟,我才明白——人活着,不是为了,往高处爬。是为了,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这一番话,得,满桌,都静了下来。
龙女望着断浪,忽然,也开口道:
我从前,在古墓里,也以为,人活着,就是,守着那一方地,一日一日地,过下去。直到,入了这逍遥墟,才知道——原来,人间,还有这样的地方。
苏夜端着茶盏,听了,微微,笑了。
他道,二位,能在这一桌上,出这番话,便明,逍遥墟,没白接你们这一回。
江玉燕也端起茶盏,冲断浪,道:
断浪,你那一剑,我见过。快,准,狠。往后,这庄子,有你守着,我们,都安心。
断浪抱拳,多谢江姐姐。
童心在一旁,举着酒盏,高声道:
干杯!祝龙姑姑和断浪大哥,在咱们逍遥墟,住得开开心心!
众人,哄堂大笑,齐声,道:
干杯!
席间,断劳着头,一口一口,吃着菜。
黄蓉见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鱼,断浪大哥,吃!这条鱼,是今早现钓的,鲜得很!
断浪顿了顿,低声道:……多谢。
黄蓉道,谢什么!都是自家庄上的人。
断浪听了自家庄上的人这几个字,握着筷子的手,忽然,有些,紧了。
他想起,从前,在下会,一个人,过除夕。
那时候,别人都有家可回。只有他,一个人在练武场里,练剑,练到半夜。
他那时候,总在想——这世上,会不会,有朝一日,也有人,替他一家人,做一桌菜,替他,夹一筷子鱼?
他想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赶紧,低下头,把那筷子鱼,吃了。
鱼很鲜。他心里,也很暖。
席间,龙女话少,只,一口一口,吃着菜。
可众人敬酒时,她,也都一一,回敬了。
这一桌酒,是她这辈子,头一回,有人,替她,摆的。
她忽然,觉得——古墓里那些,一个人吃饭的日子,好像,终于,到头了。
她放下茶盏,望着满桌的笑脸,轻声道:
多谢。
只有两个字,却得,极认真。
黄蓉道,龙姑姑,你跟我们,客气什么!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龙女望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忽然,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一夜,散席时,龙女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一间,灯火通明的客栈楼内堂。
她低声,道:
这一桌酒,我记下了。
黄蓉听见了,笑着,道:
记下做什么!往后,咱们逍遥墟,隔三差五,就要摆一回席!你想吃,随时,都有!
龙女没有答话。
可她那眉头,却悄悄地,舒展开了。
月色,落在她那一身白衣上。
散席时,已是夜深。
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
断浪走在最后。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望着那一间,还亮着灯的客栈楼内堂。
他想起,那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他想起,那一句,好吃,就多吃点。往后,你想吃,我随时,给你做。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颗,漂泊了许多年的心,好像,也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他低声,自语:
断浪……有家了。
而逍遥墟的灯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客栈楼内堂里,那一桌残席,还亮着灯。
像是,在等着,下一场,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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