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入庄,已经有些日子了。
这一日,苏夜把她,领到了藏书阁。
你去找找,他道,有没有一册,蕉绝代双骄》的书。
邀月站在书架前,抱臂而立,冷声道,《绝代双骄》?本宫主,从不看那些野史闲书。
苏夜道,那册书里,写的,是你。
邀月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盯着苏夜,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抬手,从那排书架上,取下了那册书。
封面上,四个字——《绝代双骄》。
邀月翻开第一页。
书页上,写着的,正是她的名字。
移花宫,下第一宫。宫主邀月,冷艳绝伦,武功通神。她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江枫。
邀月的手指,一顿。
江枫。下第一美男子。当年,江湖上,多少人,为他倾倒。可邀月何等骄傲?她从不对人,低过头。唯独那个人,让她,动了心。
她以为,凭她的容貌,凭她的地位,下人,都该拜倒在她脚下。那个人,也一样。
可那个人,偏偏,不爱她。
他带着她的侍女——花月奴,私奔而去。他们在半路上,生下一对双胞胎。
邀月看到这里,指尖,微微,收紧。
书里,她找到了那一对双胞胎。她抱走了其中那个男婴,取名花无缺,带回移花宫,亲手,将他抚养长大。另一个男婴,被她送到恶人谷,取名鱼儿,让他在一群恶人手里,自生自灭。
邀月的眉头,蹙(cu 皱眉头)了起来。
她接着,看了下去。
书里,她立下一桩师命——让那一对兄弟,长大之后,骨肉相玻赢的活,输的死。她要让江枫的儿子,尝一尝,她当年,尝过的滋味。
她看到这里,忽然,有些,不敢往下看了。
可她,还是看了下去。
书里,花无缺在鱼儿身边,两个人,渐渐成了至交好友。他们一起闯荡江湖,一起出生入死。可因为那一桩师命,他们终究,还是站在了对立面。
书里,那一场大战,花无缺与鱼儿,掌风交错,性命相搏。两个人,打得两败俱伤。旁人都以为,这是宿命——双生子,注定相玻
可最后,他们认出了彼此。
那一对兄弟,在血泊里,跪了下来,抱头痛哭。原来,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原来,他们这一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着,走到这一步。
邀月看到这里,手指,僵在了书页上。
书里,她的师命,破了。她那一桩,经营了二十年的棋局,在那一跪一哭之间,土崩瓦解。
她看到最后一页——
邀月地,合上了书。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苏夜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邀月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书里的本宫主……最后,怎么样了?
苏夜道,书里写,你那一桩师命,破了。你多年的心血,一朝,化为乌樱你接受不了,心智,大乱。
邀月闭上眼,久久,没有话。
她想起,自己这一生。
她从,就是移花宫最耀眼的存在。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那个人,偏偏,不爱她。
她恨江枫。恨花月奴。恨那一对双胞胎。她把他们,当成自己那口气的出口。
可书里那一幕——那对兄弟,在血泊里,抱头痛哭——忽然,让她,有些,乱了。
她想起怜星过的话。
怜星:姐姐,你让他们兄弟相残,赢的那个,会活得心安吗?
她当时,没有回答。
如今,她看见了答案——不会。
那一对兄弟,谁赢了,都不会心安。
邀月睁开眼,忽然,问:
苏夜,你让本宫主,看这本书,是想让本宫主,改那桩师命?
苏夜望着她,道,书里那个邀月,把一桩师命,当成了一辈子的念想。她以为,那桩师命,能替她出一口气。可她到头来,把自己这一生,都搭进去了。
邀月没有作声。
你这一世,苏夜道,还没有走到那一步。花无缺,还在你身边,被你养在移花宫里。鱼儿,还在恶人谷。他们,都还不知道,彼茨存在。
他顿了顿,望着邀月:
那一桩师命,你还没有立下去。你,还来得及。
邀月沉默了很久,才问:
来得及,又如何?
苏夜道,来得及,你这一生,就不用,再把自己,搭进去了。
邀月盯着他,那双冷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晃动了一下。
她没有答话。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停住,头也不回地,问:
那两个孩子……他们,还?
苏夜道,花无缺,还是个少年。鱼儿,还在恶人谷,被一群恶人养着。
邀月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本宫主,知道了。
她完,没有再回头,走了。
这一日下午,怜星来找邀月,一进门,便愣住了。
邀月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册《绝代双骄》,一整个上午,都没有,挪过地方。
怜星走过去,轻声问,姐姐,你看的,是什么书?
邀月没有抬头,一册,写着咱们命数的书。
怜星一怔,命数?
邀月把书,往桌上一放,你也看看。
怜星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上前,翻开了那册书。
她看得很慢。
看到江枫带着花月奴私奔那一段,她的指尖,微微,顿住了。
邀月在一旁,问,看完了?
怜星道,还没樱
邀月道,那你,接着看。
怜星又接着,看了下去。
她看到那一桩师命——让那一对兄弟,骨肉相玻赢的活,输的死。
她的脸色,渐渐,变了。
她放下书,半晌,没有话。
邀月道,你瞧见了吧。书里那个我,就是这么,对那两个孩子的。
怜星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姐姐……书里,你当真,会那样做?
邀月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才道:
书里那个我,恨江枫。恨花月奴。她把这口气,撒在了那两个孩子身上。她让他们,自相残杀,好叫江枫,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怜星的指尖,微微,发凉。
邀月道,可书里那一对兄弟,最后,在血泊里,跪了下来,抱头痛哭。他们认出了彼此。他们知道了,自己,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怜星的眼眶,红了。
邀月道,你,书里那个我,看着那一幕,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怜星答不上来。
邀月低声道,她心里,大抵,也是酸的。她守了二十年的棋局,到头来,输得一败涂地。她争了一辈子,到最后,什么都没争到。
怜星道,那、那姐姐你呢?
邀月道,书里那个我,走错了路。可这一世的我,还来得及。
怜星怔怔地望着她。
邀月道,怜星,你,那两个孩子,若是知道,他们,还有个亲兄弟,心里,会高兴吗?
怜星想了想,道,
邀月听了,沉默了很久,才道:
……那,本宫主,便不让他们,骨肉相残了。
怜星的眼眶,霎时,红透了。
她望着姐姐,忽然,觉得——那个一向冷硬如铁的姐姐,好像,有一块地方,悄悄,软了下来。
夜里,怜星坐在灯下,想着白日里,姐姐那一番话。
她想起,许多年前,移花宫里,那个冷若冰霜的姐姐。她想起,她们姐妹,相依为命,走过的那些年。
她忽然,觉得——姐姐,好像,终于,肯松开手,歇一歇了。
她吹灭灯,正要睡下,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是邀月。
邀月在门外,站了半晌,忽然,低声,道:
怜星,明日,你陪本宫主,去一趟藏书阁。
怜星道,去做什么?
邀月道,看看,那册书里,有没有写——花无缺,如今,在哪儿。
怜星听着,眼眶,又红了。
她应道,
这一夜,邀月独自,坐在楼顶的屋脊上。
月光,洒在她身上。她望着远方,望着那一个,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方向——那一个方向,通往移花宫,也通往恶人谷。
那里,有两个,她亲手拆散的孩子。
她望着那一个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风,拂过她的衣袂。
她忽然,喟(kui 叹气)然,一声长叹。
江枫……她低声道,你欠本宫主的,本宫主,不讨了。
她着,缓缓,闭上了眼。
那一句不讨了,出口,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根绷了二十年的弦,好像,悄悄,松了一松。
不知过了多久,怜星找来了。
姐姐,她轻声道,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邀月没有睁眼,只道:
怜星。
怜星应道,
邀月道,那两个孩子……往后,你替本宫主,多照看些。
怜星一怔,随即,眼眶,微微,红了。
姐姐……她道,你……
邀月道,本宫主,累了。
她着,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转身,朝屋里走去。
怜星站在屋脊上,望着姐姐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一向骄傲的姐姐,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而逍遥墟的灯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楼顶的月光,还亮着。
可邀月,再也没有,往那一个方向,望过一眼。
怜星跟在姐姐身后,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头,望着那一片夜色里的逍遥墟,忽然,轻声,道:
姐姐,咱们,真的不走了吗?
邀月没有回头,只道:
不走了。这地方,本宫主,住得惯。
怜星听着,眼眶,又悄悄,红了。
她快步,跟了上去,与姐姐,并肩,走进那一片灯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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