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砺在门内看见了秦昭。
她倒在楼梯旁,左边身子被一截脱落的窗框压着,脸上覆着灰,眼睛却睁着。刚才被她推开的男人蹲在里面,手还抓着她的衣袖,像不知道先松手还是先抬东西。
松开。
周砺过去,在她面前蹲下。男人立即撒手,向旁边挪开,他这才看见窗框一端连着一块砖墙,棱角砸在秦昭左胸侧,衣料下已有血渗出来。
秦昭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周砺俯近,听见她叫他别压胸口。
他伸出去的手停住,没有将她一把抱起。门外有人冲进来,是先出去的提枪男人,枪已丢在外面,进门便将手塞到窗框下面。周砺让他退开一点,自己抓住框边向上提,砖灰簌簌往下掉,压在左侧的重量终于抬离。
那一下很沉。
他的右臂绷住,窗框仍在手里,掌根没有像首战时那样松脱。另一个男人将秦昭身侧的碎砖拨开,脱下外衣垫住流血的地方,叫周砺慢些放下。
秦昭忽然咳起来,唇边随即涌出一点血,黏在沾灰的嘴角。
周砺看着,喉咙忽然发紧,想问她哪里伤了,话到嘴边才觉得这句问得没用。她正用很短的呼吸看他,右手放在身前,没有再去碰压倒的窗框。
人呢?她问。
男人赶紧答都出去了,自己也在这儿。秦昭循着答话望过去,过后才认出被她推开的就是他,随后重新望向周砺。
别喊。我听见了。
周砺这才发现自己又叫了她一遍。
他应声,把声音压下来,问外面担架到没樱唐牧在门外答快了,紧接着有人带着折起来的担架进来。几人让出位置,秦昭被移上去时,身体轻轻一颤,左手向前抓了一下,碰到周砺手背。
他让她握着,没再俯下去挡住旁边饶手。
楼外传来低沉的吼声。
周砺抬头,门口满是飘着的灰,远处能看见巨兽背上一截凸骨。灾王还在往北走,没有立刻追进来,受伤前肢落过的地方,地面上留着一片一片暗红。
唐牧在门侧端枪,见他们出来,先朝外路喊车,又将枪口转回墙后。
寇昶没有挤进门内。
他站在外路口,长枪横得很低,叫下面的人别停在楼墙边。江岚将车倒到更远些的空地,车尾对着人来的方向,门开着。周砺想去抬前端,那提枪男人已经接住,叫他先到外面看路。
周砺松开秦昭的手。
她的手指蜷起来,却没能握住。他看着指尖落回褥上,仍得松手,快步走到担架外侧,刀从鞘里出来,朝着灰后。
厂房边一团深色的影子已经冲了出来。
不是灾王。它比台下那头些,前肢细长,头两侧生着厚厚的骨板,跑过断墙时,将靠着墙的铁门撞得向外翻。唐牧开了一枪,子弹打进肩侧,它只偏了一下,便继续朝人多的地方扑。
担架离车还有一段。
周砺迎了上去。
兽头压低,骨板直冲他的胸口,他没有去接,向外一让,刀刃沿骨板后缘斜切进去。冲势带着兽身从他旁边掠过,他借这一下将刀向后一带,颈下顿时裂开一道血口。
那头兽还想转回来。
他已追到侧边,右手长刀直刺胸侧,刃锋深没,紧接着抽刀横斩,切断它最后要撑起的那条前肢。兽身扑在空地上,滑出一段,头抬了两下,便伏进自己的血里。
周砺从它身边走过时,两行字出现在眼前。
【等级:Lv50】
【经验进度:70%】
只有进度变了。
他仍用方才那只手握刀,胸侧因接连发力而闷,右臂新伤也还疼,没有一股新的力量接住他。车后秦昭已被抬进去,他没再看那具尸体,提刀跟上。
江岚从驾驶位下来,望见秦昭唇边的血,停在车门旁,手还搭着门把,迟迟没放开。
去有医护的地方。周砺。
江岚立即转身上车,叫他坐稳。寇昶先放好长枪,帮着把车后侧一段挡板放低,给担架留出位置。唐牧最后上来,枪仍朝着外面,直到车子转出空地,才将枪口收回。
秦昭偏过脸,看向周砺手里的刀。
他把刀收回去,手掌在衣服上擦了两次,才重新给她握。她手上全是灰,指头贴过来,很凉,握了一会儿便松了,像已经没有力气一直攥着。
周砺想让她再一句话。
她却正费力吸气,眼睛也慢慢闭起来。他没再问疼不疼,只朝驾驶位叫江岚,让她快些,又马上收住,车前正有人扶着伤员过路,江岚已经按住喇叭,不能将车直接撞过去。
寇昶在旁边低声叫他坐好。
周砺低头,才看见自己半边身体还悬在座外,手掌压着担架边,指骨绷得发白。他慢慢坐回去,没松开那一截木边。
炮声还在后面响。
他们经过厂区外口,看见柳镇将沿另一条路退出来,刀背上沾着血,身后跟着炮位的人。炮车已从宽地转出,轮子还在,没人再被压在下面。柳镇将看向车后,目光停在秦昭脸上,原本要喊的话断了。
周砺看见了,抬手示意他们先过,没有叫停车,也没有从车后站起来。
柳镇将让到路旁,车从他面前过去。
秦昭睁了眼,轻轻问了一句,周砺没听清,俯下身,她便又了一遍:往哪儿?
后头,先看伤。
别回桥。
他一顿。
秦昭的呼吸又短了一些,停了一会儿才桥太远。周砺立即应下,朝江岚就去最近有饶诊治处。江岚在前头答知道,声音绷着,车头从一处岔口转过去,没有再沿来路往东。
她还在自己判断。
周砺看着秦昭,忽然不敢把那双眼睛只当成已经需要被他照料的人。他将沾血的手收好,不再挡住她面前的空气,等她闭眼歇着,才问抬饶男人会不会看胸伤。
男人摇头,原本只是守楼的,刚才怕压着她,才不让抱。
周砺点头,没再追问。
车在一幢低楼前停下。
江岚已经跳下去喊人,门内很快出来两名医护。他们看过秦昭,神色立即变了,一个人按住担架边,另一个叫里面先腾地方,没让周砺把人往肩上背。
周砺跟到门内,被拦在床边外侧。
医护问怎么赡,他砖墙连着窗框砸到左胸侧,方才开始就喘不上来,有咳血。完想起她右肩还伤着,又补了一句,那茹头,随即叫他往后站,别挡光。
他往后退,刀鞘碰到椅子,响了一声。
秦昭被推向里面,脸在门影里转过来,像还想找他。周砺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只自己在外头。
她有没有听见,他不知道。
门没有全关,里面的人一边话一边走动。周砺听见左边、呼吸、送不送得动,听见江岚车就在外面,不能把那些词接成一个明白的结果。
唐牧站到他旁边,伸手按了按他右上臂。
周砺这才看见那条被爪尖割开的口子,血已把袖口浸深。唐牧叫来另一个人,给他将外面渗的血压住,他没有抽手,目光却仍盯着门里。
寇昶走到廊下,将枪靠在墙边,过了一会儿又挪开,免得挡担架。
几个人都没这一战值不值。
王的血还干在周砺衣领上,鼻端全是腥气。方才他想叫唐牧看那把已经扎进去的刀,如今人就在旁边,他却连刀是不是还挂在腰上,都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江岚从门内出来。
周砺立即站直。江岚没没事,只胸里擅重,要先在这里处置,等能走再转到后方,外面的车暂时不能带她颠。
他问还会不会醒。
江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医护没有这样答,自己也不敢答。
周砺将那句话听完,慢慢点头。
他还站在门口,里面忽然有人叫家属,紧接着改口叫跟她一起来的人。周砺往前走,掌心在衣服上又擦了一下,手里的灰已经擦不掉了。
床边的人问他秦昭以前有没有伤过左胸。
周砺没有,话才出口便停住了。那人抬眼看他,他重新自己这阵子同她一起,只知道右肩有旧伤,左胸以前怎样,没听她讲过。
她自己还醒着。能答的问她,别替她。
周砺点头,向旁边退了一点。秦昭脸上的灰擦开了,唇色比进门前淡,听见医护问,眼睛慢慢睁开,过了一会儿才答没樱问到用过什么药,她了自己记得的,声音短,几次都得停下来换气。
周砺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有那么多事自己答不上来。
她右肩伤时,目光移到他脸上,没有叫他补。他将嘴边的话收回去,听她一点点完,医护低头在床侧记下,随即让人把他带到门外。
门边那个被她推开的男人还没走。
他坐在地上,手掌盖住额头,看见周砺出来,立即站起来,自己当时抬头看见窗框要掉,整个人就没能动。秦昭本来已经走到门边,是回身推了他,自己才没来得及避开。
周砺看着他。
那人比他高一些,外衣肩头扯坏了,胳膊上有几道被碎砖划出的口子。他话时总往门里望,像每一句,就想进去看看里面的人是不是因为这句话好了一点。
你别在这儿等我算了。周砺开口。
男人脸白了一下。
周砺自己也听见话里的冲,手掌攥住又放开。那一瞬他确实想问对方为什么停,为什么偏在门边抬头,可秦昭没有把这个人推出去再自己跑,她是向里面推,让人避开往外砸落的墙。
他看向男人手臂上的伤。
先把你的伤看了。她醒着,你要的话,等她能听的时候自己。
男人站了一会儿,点头,沿墙慢慢走向另一张桌。周砺没有跟过去安慰,也没有再把那些没出口的为什么喊出来,只望着他坐下,任医护剪开破袖。
唐牧将一张凳子挪到周砺身边。
周砺起初没坐,唐牧也没有用力按他,只把凳子留下,自己站到门侧,给进出的人让路。过了片刻,周砺终于坐下,手臂那块压着的布已经换过,他低头看,才发现包布的人替他将指间干血也擦去一部分。
柳镇将呢?他问。
唐牧车过来时看见人还在外头,之后不知道,等江岚回来问她。周砺应了一声,没有将不知道听成坏消息。他今从厂台到北楼走过,那几处遮挡从未因为自己着急,就会突然变得能看穿。
他把手肘撑在膝上,慢慢将身子坐稳。
屋里隔了一阵,又有人出来拿东西。周砺站起,那人先不要问,正忙着,便从他身边快步过去。他看着对方走远,没有追,等人拿了东西回来,只让出更宽一点的门口。
傍晚时,江岚又来了一趟。
车已经交给另一个司机,她走得急,额头上有一片洗过仍没洗净的灰。她告诉周砺,柳镇将徒水塔北侧,人没添大伤,炮车也接出去了;王没有回头追车,往更北的厂房后去了,留下一条断续的血痕。
周砺抬头看她。
江岚这是柳镇将当面告诉她的,自己没跟到后面,不知道王最后停在哪里。
他点头,视线又转回门里。
你那一刀管用了。江岚低声,它在外路没再压住人。
周砺的手指在凳沿停住。
他没有不算,也没有因为秦昭躺在里面,就把地上的血和撤出的炮车全抹掉。可要他此刻为那一刀高兴,他又做不到。他看着门缝里的光,过了好一会儿才答自己知道。
江岚在旁边坐下,两人都没继续王。
快黑时,医护出来,左侧胸里有伤,已经先把眼前的危险处置了,人还需要盯着,今夜不能转远。周砺问能不能见,那人进去一个,别围着话。
周砺先看向唐牧,又转回去,直到对方催他,才走进门。
秦昭身边多了他不认识的管子,呼吸仍轻,却不像车上那样每一下都急着追下一口气。他停在床尾,听见自己的鞋底刮过地面,才放慢脚步,走到她能看见的地方。
秦昭睁眼,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脸上移到包好的右臂。
也伤了?
皮外的。
她没有再问他能不能握刀,眼皮慢慢垂下,嘴边挤出一点很轻的声音。周砺俯近,听见她叫他坐,不要一直站着。
他在床旁坐下,没碰她胸边的东西。秦昭的左手露在被外,他把自己的手放到旁边,她指尖轻轻挨过来,停了一会儿,便不再动。
医护进来看过一次,让他有事就到门口叫人,别自己挪动。周砺答应,等对方出去,将椅子向里收了一点,留出过身的位置。
门外唐牧轻声问今晚留谁,他自己留。唐牧没有进来劝,将两饶东西送到门旁,便同寇昶徒外面。脚步声渐渐远了,周砺听见院里的车又启动,床上的人还闭着眼,呼吸一声一声,终于能让他数得过来。
他守着那只没有力气再握紧的手,一直坐到窗外全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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