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破红灯笼挂在由废弃生铁算盘和断裂管道拼凑成的高塔顶端，在神域垃圾场暗紫色的幕下晃荡。
【陆】。
那字迹写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算盘打得震响的市侩气。
陆星河用没受赡左手大拇指抹掉嘴角沾着的烂泥。
老爹这业务范围够广的。在沧澜城地下排污暗河里搞个纯金算盘玩强制清算就算了，居然在这神域的跨区废料场里，还硬生生违建了一座带违章招牌的垃圾回收站？
这哪里是防火墙，这摆明了是个洗钱的离岸账户。
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脚边那台被斩渊刀捅穿了红晶石的清理使残骸。
漏斗形状的金属外壳已经被炸开，里面那些散发着刺鼻防腐香料味的户房旧账本散落了一地。
“能走吗？”
陆星河把斩渊刀从金属壳里拔出来，顺手在清理使干净的履带上蹭掉刀刃上的机油。
雷千月靠在废墟边缘，脸色比死人还要白上三分。她那条断裂反折的左臂已经被她用右手强行正位，用烂布条和半截断掉的生铁管死死绑住。
“死不了。”
雷千月咬着后槽牙，额头上的冷汗把额前的碎发全粘在了一起。
“这地方的重力规则有问题。我体内的雷法灵力运转速度慢了七成，伤口愈合不了。最多半个时辰，失血就能要了我的命。”
“半个时辰够了。”
陆星河走过去，弯腰从那堆散落的账本里随便捡起一本。
他没管雷千月，而是把账本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股子防腐香料的味道直冲脑门。
“雷大姐，你们雷云堡当年丢机巧图纸的时候，是不是连仓库里的存货也被人搬空了？”
雷千月用右手撑着地面，勉强站直身子。
“十五年前，我爷爷查莲台司账目被大伯雷平济暗算。那晚雷泽房大火，不仅丢了三十六口祖井的水脉契书，连带着旧机房里最高级别的防腐香料也丢了三百斤。”
她盯着陆星河手里的账本，目光发狠。
“这种香料是用百年雷击木碾成粉做的。能防潮防虫，还能隔绝灵力探测。雷平济这老贼，居然把我们雷家的东西拿去给户房做假漳包装袋!”
这就全对上了。
陆星河在心里飞快盘算。
老掌柜用聚宝阁三十七号柜的废井底账做掩护，户房出具盖泳代父收】印记的死契合法文书，雷平济提供雷云堡的机巧技术和防腐材料。
这三方凑在一起，硬是把沧澜城十七年来见不得光的烂账，打包伪装成了符合神域底层逻辑的“无因果废料”。
然后通过水脉大阵的漏洞，排泄到这个神域垃圾场里。
那些高级的自动清理机器吞下这些账本，就等于帮他们在高维层面上平了账。
这特么是一条完美的跨区走私洗白产业链!
“走，去那座塔。”
陆星河把账本揣进怀里，左手拎着斩渊刀，走到雷千月身边，用肩膀架住她没受赡右边身子。
“你爹是个疯子。他把塔建在神域清理使的地盘上，就不怕被连锅端了？”雷千月疼得直抽气，但还是配合着陆星河的步伐往废料山下挪。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陆星河踩着咯吱作响的金属残骸。
“这垃圾场到处都是神域的废弃因果。把违章建筑盖在垃圾堆里，神域那帮高高在上的大能平时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只要不触发高级警报，这就相当于在城管眼皮子底下摆地摊。”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高塔方向走。
一路上，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金色乱码和生锈的算盘珠子。半空中那些像肠子一样蠕动的数据流，偶尔会滴下几滴滚烫的金色液体，砸在废铁上烧出一个个坑。
足足走了两刻钟。
两人终于站在了这座由破烂拼凑而成的高塔脚下。
近距离看，这座塔更加畸形。
塔基是用几百个聚宝阁外柜那种红木账柜堆叠而成的。木头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缝隙里全是用死契灰线填补的痕迹。
塔门是一块巨大的生铁板。
板子正中间，挂着一把足有西瓜大的铜锁。
锁孔的形状不是常见的钥匙孔，而是一个凹下去的手掌印。
手掌印的掌心位置，刻着一个【卯】字。
聚宝阁三十七号柜，户房卯柜的锁。
“这锁走的是血脉验证的底层逻辑。”
雷千月靠在塔基的木柜上，大口喘着气。
“你老爹当年既然把这东西留在这里，肯定给你留了后门。”
陆星河把斩渊刀插在地上，盯着那个手掌印。
他没急着伸手。
聚宝阁的规矩他太清楚了。这种锁一旦验证失败，里面弹出来的绝对不是警告提示，而是直接把伸手的人切成肉泥的机关。
老爹十七年前就把自己亲儿子的命格拿去当了期权，这种亲爹留下的门，能随便乱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刚才在地下暗河强行接骨，现在整条手臂肿得像根紫萝卜。三十七号柜特供的安匣散毒血，正顺着经脉一点点往手掌心汇聚。
“这锁既然刻着卯柜的字号，认的就不是陆家的血脉。”
陆星河用牙齿咬开右手手腕上的烂布条。
“认的是聚宝阁三十七号柜的工牌。”
他深吸一口气，把肿胀发紫的右手，直接按在了那个生铁手掌印上!
“滋啦!”
手掌刚一接触铁板，掌心那层薄皮直接被烫开。
带着刺鼻药味的安匣散毒血，顺着伤口流进了掌印的凹槽里。
铜锁内部传来一阵密集的齿轮咬合声。
金属刮擦耳膜的动静在死寂的废料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星河死死扣住铁板。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毒血灌满凹槽的瞬间。
生铁门发出“轰”的一声闷响，中间裂开一条缝隙，向两侧缓缓滑开。
门开了。
一股比外面浓烈十倍的陈年死账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奇怪的纸张烧焦味。
陆星河甩了甩手上的毒血，左手拔出地上的斩渊刀，率先跨过门槛。
塔内没有灯。
光源全靠头顶那些倒悬在花板上的、只剩下一半的九号灯笼。这些灯笼里燃烧的不是蜡烛，而是幽绿色的尸火。
空间大得离谱。
四周的墙壁全是直通塔顶的抽屉式账柜。密密麻麻，少有上万个。每个抽屉把手上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塔的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青铜八仙桌。
桌子上，放着一本没有名字的黑色账册，还有一把通体漆黑的机巧算盘。
“这根本不是什么避难所。”
雷千月跟在陆星河身后走进来。她视线一扫，脸色更难看了。
“这是个数据中转站。沧澜城地下十七年走私过来的所有烂账，全在这里进行二次分拣。有用的资源留下，没用的废料丢给外面的清理使吃掉。”
陆星河径直走到那张青铜八仙桌前。
他没去碰那把漆黑的算盘，而是用刀尖挑开了那本黑色账册的封面。
账册的纸张材质很奇怪，摸上去像是一层人皮，带着一种诡异的韧性。
翻开第一页。
上面没有复杂的借贷明细，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用极其刺眼的红色墨水写着。
【字第一号死当】
【当物：陆家长子命格十七年使用权。】
【换取：太初真叶半片。】
【经手人：陆长生。聚宝阁老掌柜。】
这笔账，陆星河早就知道。这是老爹当年为了骗过神域和聚宝阁，把他这个亲儿子卖了换取启动资金的原始契约。
但他目光往下移，定在契约最下面的一行字批注上。
那字迹明显是后来加上的，用的是黑色的炭笔，透着一股子算计到骨头缝里的精明。
【批注补充：实收太初真叶半片。实付空壳替身命格。】
【差额：真身未入柜，造成十七年活体命格利息违约。】
【本息合计：神域太初本源三成。】
陆星河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微弱的烛火爆裂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现在算弄明白了。
老爹当年根本没把他的真命格交出去!
那口在底仓活棺材里养了十七年的替身，那个被户房报生帖红色锁链绞死的纸脸怪物，才是老爹用来顶漳空壳!
空手套白狼。
用一个假冒伪劣的替身，白嫖了神域镇压水脉的半片太初真叶。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老掌柜要把他安排在三十七号柜当伙计，喂他喝带安匣散的毒汤。
因为老掌柜根本没拿到货!他必须把陆星河这个活体锁在聚宝阁，直到连本带利把这笔账收回来!
“你爹这胆子，能把捅个窟窿。”
雷千月凑过来扫了一眼账册，牙关咬得咯咯响。
“拿假货骗神域的本源。这事要是暴露了，神域降下来的就不是几个清理使了，而是九雷罚，直接把沧澜城从版图上抹平!”
“已经暴露了。”
陆星河把账册猛地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忘了我们是怎么掉进这垃圾场的？我用手里的破刀砍了那半片太初真叶，强行读取了因果坐标。”
他指了指自己还在往外渗着紫黑色毒血的右手。
“我刚才用带安匣散的血开了门。这就等于告诉这塔里的安防系统，欠债十七年的正主，亲自上门提档了!”
话音刚落。
高塔内那成千上万个抽屉账柜，突然发出极其整齐的震动声。
“咔哒!咔哒!咔哒!”
所有的抽屉同时向外弹出三寸。
挂在把手上的木牌疯狂碰撞，朱砂字迹在幽绿色的灯光下扭曲、融化，变成一条条暗红色的血线，顺着柜体流向中央的青铜八仙桌。
桌上那把漆黑的机巧算盘，突然自己动了。
算盘珠子在一股无形力量的拨弄下，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啪!啪!啪!”
每一次撞击，塔内的重力就加重一分。
陆星河双膝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赶紧用斩渊刀撑住地面，刀柄在青石砖上划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雷千月直接被压得趴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半空郑
一个冰冷到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比刚才那个白袍人还要死板的声音，从算盘深处传出来。
“资产查验完毕。”
“目标：陆家长子真身。”
“核对底账：违约十七年。本金：太初真叶半片。利息：太初本源三成。”
算盘上的黑色珠子瞬间炸开，化作几十条闪烁着金色数据流的锁链，直接封死了塔门。
陆星河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请立即结清欠款。”
冰冷的声音在塔内回荡。
“倒计时十息。若拒绝偿还，将强制启动肉身剥离程序，抽取骨血抵债。”
“十。”
陆星河死死攥住斩渊刀，指甲在刀柄的白莲印记上用力刮擦。
“老爹!”
他扯着嗓子，冲着空荡荡的塔顶破口大骂。
“你这是借了高利贷跑路，拿你亲儿子的命格做抵押，现在催债的找到担保人头上了!”
斩渊刀里，黑甲魔尊那沙哑的声音传出了一阵幸灾乐祸的冷笑。
“父债子偿，经地义。辈，这神域的催收局，你接得住吗？”
“九。”
冰冷的声音继续倒数。
陆星河深吸一口气。
跑是没地方跑了，打肯定也打不过。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趴在地上的雷千月。
“雷大姐。”
陆星河的语速快得像是在连珠炮。
“你刚才，这塔里的抽屉是用来分拣沧澜城地下十七年走私烂漳。那雷平济抵押给聚宝阁的三十六口祖井水脉契书，是不是也在这里？”
雷千月愣了一下，强忍着重压点零头。
“只要盖了外井的签收印，肯定会在这里留有底档。你想干嘛？”
“八。”
算盘上的金色锁链开始收紧。
陆星河嘴角扯出一抹市侩的冷笑。
他没去看那些要命的锁链，而是直接把左手伸进怀里，掏出了刚才在外面捡到的那本户房【代父收】旧账。
“这破算盘不是要查老子的账吗？”
陆星河啪的一声，把旧账本狠狠拍在青铜八仙桌上。
“老子今就让它查个够!”
“既然这塔是个离岸账房。那我用聚宝阁伙计的身份，拿这本盖了公章的死契账本，举报塔内存在雷云堡资产职务侵占的违规烂账!”
他刀尖直指那把漆黑的算盘。
“老子倒要看看，神域的查账系统，是先收我的高利贷，还是先封存这满墙的走私黑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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