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
夹杂着烂肉发酵和铁锈腥气的暗河水,顺着口鼻疯灌进气管。
陆星河在水里剧烈地扑腾了两下。
左臂因为安匣散的毒性还麻着,他只能用完好的右手死死薅住雷千月的衣领,两条腿像踩单车一样在水底乱踹。
水流的流速快得离谱。
头顶上那块塌陷的青石穹顶早就看不见了。水面上方全是被冲垮的生铁管道和碎砖块。
他在水底睁开眼睛。
视线里一片浑浊的昏黄。
怀里那个死死抱着的代声匣,底座上剥落铜锈露出的那只朱砂画的眼睛,此刻正散发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微光。
这只眼睛是睁开的。
它没有瞳孔。
只有一圈一圈繁复到让人恶心的金色纹理,在水下形成了一道半球形的光幕,恰好把陆星河和雷千月罩在里面。
上方水域里。
那些顺着暗河裂缝渗透进来的、属于神域白袍饶金色威压,碰到这层光幕,就像热油滴进了冷水里,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全被挡在了外面。
陆星河憋着气,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神域当年在雷家外署下的违规订单。素娘留在盗版服务器里的实时监控代码。
这只眼睛根本不是用来监视他这个初啼者的。
这是神域装在系统里的一个后门程序。而他娘,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这个后门程序的管理员权限给黑了!
现在这只眼睛撑开的保护罩,用的分明就是神域本家的底层代码,去硬扛那个白袍饶跨区执法!
“咳咳咳......”
被他拖在手里的雷千月猛地呛出一大口黑水。
她醒了。
冰冷彻骨的暗河水,强行冲散了雷平济留在她脑子里的潜意识木马。
但随之而来的,是左臂脱臼和右手手腕折断的钻心剧痛。
雷千月在水里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吐出一连串的气泡。
陆星河眼疾手快,双腿猛地一蹬水底的一块凸起,带着她浮出水面。
“呼——”
他大口贪婪地呼吸着暗河上方稀薄浑浊的空气,顺手把雷千月推到旁边一根漂浮的粗大烂木头上。
“别乱扑腾!”
陆星河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水。
“你现在这身板,去喂王八都嫌骨头硌牙。抓紧木头!”
雷千月只剩下一条完好的左腿,她死死盘住那根烂木头,整个人冻得嘴唇发紫。
“这......这是哪?”
她哆嗦着问了一句。
“雷家外署底下的排污暗河。也就是那些变异太初残根平时开派对吃自助餐的地方。”
陆星河单手划水,靠在烂木头另一头。
“不过你放心,那坨吃垃圾长大的黑莲花现在肚子里装了聚宝阁的最高查账权限,又吞了神域的原始债权证明,这会儿估计在上面死机重装系统呢。那个缺腿的白袍人也够他喝一壶的。”
雷千月咬着牙,看了一眼陆星河空荡荡的右手。
“你的刀呢?”
“留在上面吃席了。”
陆星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虎口处那道崩裂的伤口。
伤口没流血。
反而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暗红色。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斩渊刀没碎。那把生锈的破刀此刻正像个饿死鬼投胎一样,死死咬着白袍人那枚金光长钉,疯狂抽取里面的高维灵力。
刀吃撑了,因果反噬顺着他们俩之间的绑定协议,正在往他这条右胳膊上倒灌。
这感觉就像是有人在拿烧红的烙铁,一点点顺着他的血管往上熨。
陆星河甩了甩手腕。
他得想办法尽快找个地方上岸,不然这股神域的灵力在血管里炸开,他就算没被水淹死,也会变成一具自爆的烟花。
“咔哒。”
怀里的代声匣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陆星河低头一看。
底座上那只睁开的朱砂眼睛,眼角的纹理开始发生了变化。
原本向外扩散的金光保护罩突然收缩,那些光芒像是一根根细的绣花针,直接扎进了陆星河的胸口!
陆星河猛地闷哼了一声。
他第一反应是这玩意儿要反水抽他的活气。
但下一秒。
一股鲜活的温度,顺着那些金光光柱,疯了一样灌进他的心脉。
这根本不是破坏。
这是还债!
十七年前,莲台司外井的初啼死账一直挂在他头上,因为他出生的第一声啼哭被这个代声匣截留了一半。
声音从来不是关键。
关键是伴随着那声啼哭一起被截留的,属于陆家血脉里的一半命格活气!
现在,这只被素娘篡改了权限的眼睛,正在把当年亏欠他的那一半生机本源,连本带利地强行打回他的账户里!
干涸的经脉像久旱逢甘霖的开裂河床,贪婪地吸收着这股活气。
左臂因为安匣散毒性导致的麻木感,居然被这股霸道的生机硬生生逼退了三分之二,手指终于能勉强弯曲了。
“嘶......我娘这补丁打得够硬耗。居然还是个带利息的定期存款。”
陆星河长出了一口气。
代声匣在吐完这股生机后,底座上的眼睛并没有闭上。
它的瞳孔位置,慢慢浮现出一个沙漏的形状。
沙漏里的金色沙子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往下漏。
倒计时?
陆星河的眼皮狂跳。
如果是普通的定时炸弹倒也罢了,这可是走神域底层代码的东西。这沙漏漏完,会发生什么?
“陆星河......水下......有东西!”
雷千月突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惊呼。
她没敢乱动,只是用下巴死死指着两人前方不到十步远的水面。
暗河的水流在这个位置突然变得异常平缓。
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烂肉、碎木头,像被某种巨大的漩涡吸住了一样,全都在原地打转。
一股比之前排污口还要浓烈十倍的恶臭,直接盖过了水面上的霉味。
水底下。
一个足足有两丈多宽的巨大黑影,正缓缓向上浮起。
那不是变异太初残根的触手。
那是一颗布满青色鳞片、长着四只惨白眼睛的巨大头颅。
吞账兽!
之前在聚宝阁退货道里,这畜生专门负责吃掉不属于退货道里的活物,只认死账。后来被无头傀儡用退货道规则反击,爪子受伤退回了暗河深处。
现在,它堵在前面了。
四只惨白的眼睛在浑浊的水面上探出,死死盯着抱着烂木头的两个人。
吞账兽的鼻孔里喷出两股带着腥风的水柱。
它是在闻味儿。
陆星河刚才被代声匣强行灌了一大口生机本源,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块掉进化粪池里的刚出炉的烤全羊。
活气太重了!
吞账兽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它那张长满倒刺的大嘴缓缓张开,露出一排排像锯齿一样的黑牙。
“它只吃活物。”
陆星河一把将代声匣塞进怀里,右手死死扣住烂木头的边缘。
斩渊刀不在手里。
户房的报生帖也用完了。
他现在除了一张沾了活血的老掌柜银票残骸,根本没有能硬刚这怪物的物理手段。
“雷大姐。”
陆星河压低声音。
“你们雷家外署的排污暗河,有没有什么备用阀门之类的东西?”
雷千月脸色惨白。
“没有......这里直通沧澜城的地下灵水总渠。这怪物堵着出口,我们过不去的。”
吞账兽显然不打算给他们讨论水利工程的时间。
它巨大的尾巴在水底猛地一拍。
“轰!”
暗河水面直接炸开一道两米多高的水墙。
它张开血盆大口,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直接朝着那根烂木头咬了下来!
陆星河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拿代声匣去砸?不行,这玩意儿现在是个沙漏,砸碎了鬼知道会引发什么神域规则的惩罚。
用安匣散的毒血喂它?这怪物连死账烂肉都吃,一点毒血顶多给它当料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陆星河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吞账兽那张张开的大嘴。
怪物的喉咙深处,并不是一片漆黑。
那里居然卡着一个东西。
一个散发着幽微蓝光、四四方方的物件。
那是一个被咬碎了半边的生铁机巧算盘!
幕后黑手的备用节点!
之前在废弃驿站,陆星河用职务侵占的规矩干碎了那个纸扎轿子里的替身,半个生铁算盘摔碎后掉进霖下暗河。
没料到居然被这头吞账兽给吃进了肚子里。
算盘上还带着幕后黑手走神域阵图底层代码的残留因果。
陆星河心头猛地一跳。
他没躲。
反而迎着吞账兽咬下来的大嘴,一把扯开胸口的衣服。
“查账了!”
陆星河把胸口死死贴着代声匣的位置,彻底暴露在怪物的视线里。
“债务人陆星河!现持莲台司外井代声匣母本,以及神域原始债权沙漏倒计时!你肚子里那个生铁算盘,走的是假兆层的代码!”
他扯着嗓子,声音在暗河的穹顶下炸响。
“聚宝阁退货道清理规矩第三条!吞食未平漳高维因果物,视为恶意侵吞资产!老子现在代表三十七号柜,要求物理清算!”
这是一场豪赌。
用代声匣里刚激活的神域底层代码气息,去强行唤醒吞账兽肚子里那个机巧算盘的残留规则!
吞账兽是个只认死漳清理程序。
它脑子转不过弯。
当代声匣底座那个朱砂眼睛散发出的金光,和它喉咙里那个生铁算盘的蓝光发生感应的瞬间。
吞账兽那张已经快要咬碎烂木头的大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两股走着神域底层代码、却又互相冲突的规则,在它的胃里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
“呕——”
吞账兽四只惨白的眼睛同时往外一凸。
它巨大的身体在水里剧烈地翻滚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水泵抽空时的刺耳声响。
“快退!”
陆星河一脚踹在烂木头上,借力带着雷千月往后退出七八米远。
“哗啦!”
吞账兽张开大嘴,直接把胃里的东西连同一大股酸臭的黑水,全都吐了出来!
碎骨头、破烂的衣服、几十张发黄的旧当票,像下雨一样砸在水面上。
其中也包括那个摔碎了半边的生铁机巧算盘。
怪物吐完这口存货,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四只眼睛里的凶光彻底黯淡下去,巨大的身体缓缓沉入水底,顺着暗河的水流朝深处漂走,再也没敢露头。
陆星河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全是被冷汗浸透的凉意。
赌赢了。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坏账恶心死账。
“它吐出来的东西......”
雷千月趴在木头上,伸出那只完好的左腿,把水面上漂浮的一团东西勾了过来。
那是一张被胃酸泡得有些发白的当票。
当票紧紧贴在那个半截生铁机巧算盘上。
陆星河凑过去,用右手心翼翼地把那张当票揭下来。
刚看了一眼。
他那张一直挂着市侩冷笑的脸,瞬间凝固了。
当票的纸质非常特殊,带着一种类似人皮的触福上面的字迹是用朱砂混着某种黑灰写成的。
【当物:陆家长子命格十七年。】
【死当。不赎。】
【当金:太初真叶半片。】
这都没什么。
真正让陆星河头皮发麻的,是当票最下面的落款和时间。
【立契人:陆星河。】
【时间:沧澜历,今日午时三刻。】
陆星河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滞了。
现在的时辰,连午时正都还没过!
这张从吞账兽肚子里吐出来的、明显被消化了好几的旧当票上,立契人居然是他自己,而立契的时间,居然是未来的半个时辰之后!
有人在未来,当掉了他的命,然后把当票塞进了过去的废坑里!
代声匣底座那个沙漏的倒计时。
午时三刻!
就在这时。
上方崩塌的青石废墟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刀鸣!
那是斩渊刀的声音。
但那声音里,没有了平时吃饱喝足的嚣张,反而透着一股被某种恐怖力量强行镇压的凄厉哀鸣。
暗河的水面开始剧烈震荡。
所有的水流,都在向着一个方向倒卷。
水流倒卷的尽头。
一个穿着破旧白布短褂的无头人影,正踩着一艘乌篷船,顺着灵水总渠的逆流,缓缓向他们划了过来。
无头人影的脖子上,挂着一张面带诡异微笑的人皮面具。
老掌柜。
面具的嘴唇没有动。
但老掌柜那阴冷的声音,却顺着水面真真切切地传进了陆星河的耳朵里。
“乖儿子。你娘没告诉你......三十七号柜的账,不认时间,只认因果吗?”
陆星河死死捏着那张代表未来的当票。
他全理顺了。
白纸坊的初啼账、神域的长钉、幕后黑手的算盘,全都是幌子。
真正的绝杀,是这个把自己的脸皮藏在退货道里,操控无头傀儡跨服登录的老狐狸!
老掌柜,根本没打算在今午时正收账。
他在十七年前,就已经把陆星河未来的命,当给了这条退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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