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的风带着一股子烂泥发酵的酸臭味,直往鼻腔里钻。
陆星河趴在那截枯树干上。下半身泡在冰冷浑浊的湖水里。左边肩膀的碎骨头茬子随着水波的晃动,时不时地戳一下皮肉。那种酸爽的刺痛感,比大冬生嚼了一把朝椒还要上头。
他费力地把下巴搁在树皮上,吐出嘴里的一根烂水草。
“阮掌柜。”
陆星河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锅底。
“你们这些做丧葬业务的,是不是都有半夜蹲草丛的职业病?我这刚替全城老百姓把下水道的毒瘤给清了,锦旗还没拿到,你就跑来收过路费了?”
阮二娘站在泥滩上。油纸伞往下压了压,挡住了半张常年不见日的脸。
“我不收过路费。我只收账。”
她抬起左手。
被黑麻线捆得像个粽子一样的刘二福,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剑那根黑线已经勒进了刘二福脖子上的肥肉里,渗出来的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乌青色。
刘二福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死死盯着水里的陆星河。手里那半个破烂的福字灯笼抖得像筛糠。
“星哥!别管我!这疯娘们不讲道理啊!她顺着前门的灰线一路追过来,六刚跑没两步就被她用线给绊河里去了!”
刘二福喊得撕心裂肺。扯动了脖子上的黑线,疼得直翻白眼。
陆星河在心里把前门那些收钱不办事的安保系统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他之前让刘二福带着周老面和六去前门找沈青砚庇护。结果三十七号柜底仓一炸,整个聚宝阁的防御机制全乱套了。阮二娘这种专门吃死人饭的地头蛇,趁着系统瘫痪,直接从后门摸进来拿人了。
“把黑渊的名,还我。”
阮二娘根本不搭理刘二福的干嚎。她手腕轻轻一抖。
缠在刘二福脖子上的黑麻线立刻收紧。
“三十七号柜的柜路塌了。姜问莲的箱契撑不过今晚。你之前拿了我的坟土,答应过让斩渊刀替姜问莲砍一根线。现在底仓炸了,旧账全翻出来了。你要是不把黑渊上一任的名拿出来填坑,阮家的旧账,今就拿这个胖子点灯。”
陆星河脑子里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阮二娘大半夜跑来截胡,根本不是为了救姜问莲那个半人半名的死鬼。
她要的是斩渊刀上一任主饶名头。
黑渊魔尊。
那个穿着黑甲、大半夜砸开聚宝阁后厨门,强行把这把破刀当给他的倒霉蛋。
这把刀在聚宝阁的账本上,牵扯着神域和太初残根的巨额债务。阮二娘是想借着黑渊魔尊的名字,去平阮氏旧账里的大窟窿。
算盘打得挺精。
但她找错提款机了。
“阮掌柜。”
陆星河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扣住树干边缘,硬生生把自己从水里拔出来半截。
“你这消息更新得也太慢了。连个2G网络都算不上。”
他反手把一直抱在怀里的斩渊刀抽了出来。
生满铁锈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血污。刀格上那朵黑莲花暗纹,刚才吞了太初残根的黑水巨手,现在正处于一种吃撑了消化不良的状态,时不时地往外吐两口紫黑色的电弧。
“你要黑渊的名。行啊。”
陆星河把刀刃贴在树干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把刀的上一任主人,刚刚把神域的因果、城主府的护城大阵、还有底仓那朵变异黑莲花的伙食费,全都打包算在了这把刀的户头上。”
他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两排沾着血丝的牙齿。
“我这人做生意,向来是概不赊账。你想拿走黑渊的名。连带着神域的引渡费、城主府的水脉违约金。这三本烂账,阮掌柜打算用哪只手接?”
阮二娘握着油纸伞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伞面上的朱砂押线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她常年和死人打交道,对地下那股庞大的怨气再熟悉不过。刚才三十里铺废弃驿站塌陷的时候,那股直冲云霄的神域金光,还有水脉里翻滚的死气,连她这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油条都觉得后背发凉。
她本以为陆星河只是个侥幸逃出来的挂名钥匙。
但现在听这话里的意思,这子是把各方大佬的祖坟都给刨了,然后把烂账全背在自己身上了。
“你少在这里虚张声势。”
阮二娘的声音冷了几分。
“你身上的安匣散残毒还没拔干净。左胳膊的骨头碎成了渣。你现在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樱我只要黑渊的名。你把刀交出来,我放这胖子走。”
“哎哟我去。”
陆星河乐了。一笑扯动肋骨,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当这是菜市场买白菜呢?还带挑挑拣拣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往怀里一掏。
一块巴掌大、刻着【素】字的生铁牌子被他摸了出来。
这块牌子刚从黑水里捞出来,表面还挂着水珠。牌子背面那个九瓣金莲的印记,在夜色中散发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幽绿色荧光。
沧澜城水脉大阵的绝对枢纽。
当年黑渊魔尊卖给城主府的原始底当。
这东西一亮出来,周围湖水里的水温硬生生降了十几度。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死鱼烂虾,在这股气息的压迫下,直接翻起肚皮沉磷。
阮二娘手里的油纸伞猛地往上一抬。
她那双常年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真切的忌惮。
“你......你把底当挖出来了?”
“眼神不错。”
陆星河用大拇指摩挲着生铁牌子上那个【素】字。
“这东西现在归我管。你信不信,我只要把这玩意儿往水里一扔,刚才被水流冲下去的那朵黑莲花,立刻就能顺着味儿爬上来。到时候别姜问莲的箱契。你们整个阮氏纸扎铺的地下室,都得被太初的毒水给淹了。”
这是纯粹的流氓打法。
我打不过你,但我手里捏着能把整个服务器炸聊核按钮。
大家都是沧澜城的地头蛇,谁家地下没点见不得光的烂账?水脉要是彻底失控,聚宝阁顶多是破产清算,阮氏这种靠着地下阴气吃饭的家族,直接就得绝户。
刘二福在黑线里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肿胀的眼睛里全是对陆星河这波操作的崇拜。
阮二娘沉默了。
烂泥滩涂上的风声变得格外刺耳。
她手里的油纸伞慢慢放了下来。缠在刘二福脖子上的黑麻线也跟着松了一圈。
“你想要什么。”
她看出了陆星河是块硬骨头。这种从底层爬出来的老鼠,只要手里捏着筹码,就绝对敢跟任何人同归于尽。
“这就对了嘛。和气生财。”
陆星河把【素】字铁牌重新塞回怀里。紧贴着胸口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第一。把刘二福放了。他脖子上那根线带毒,把解药给他。这胖子平时虽然嘴碎,但干活还算勤快,不能折在你手里。”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给我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我这左胳膊需要接骨。安匣散的残毒需要拔。你们阮家干白事的,肯定有门路搞到活血的药材。”
陆星河盯着阮二娘的眼睛。
“第三。你要黑渊的名。我可以让斩渊替姜问莲砍一根线。但你得保证,这笔账平了之后,阮家不能再拿旧名的事情来找我麻烦。咱们两清。”
这是底线。
陆星河现在急需一个喘息的窗口。裴玉楼那个老阴比虽然被反噬了,但城主府的城巡司绝对已经察觉到了水脉的暴动。用不了半个时辰,这地方就会被重兵包围。
阮家虽然邪门,但在这种时候,反而是最好的藏身所。
因为他们也怕查账。
阮二娘死死盯着水里那个摇摇欲坠的底层伙计。
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聚宝阁后厨洗碗的学徒,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和算计?
“好。”
阮二娘左手一松。
捆在刘二福身上的黑麻线就像活过来的毒蛇一样,嗖的一声缩回了油纸伞里。
刘二福扑通一声砸在烂泥地里。剧烈的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臭味的空气。
“星哥......我......我以为我今要交代在这了......”
刘二福连滚带爬地往岸边挪,半个福字灯笼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
阮二娘从袖口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纸包,直接扔在刘二福的脸上。
“拿去熬水喝。一炷香内毒血排干净。超时了自己找棺材。”
她转过头,看着还在水里泡着的陆星河。
“人我放了。药也给了。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陆星河没动。
他用右手撑着树干。两条腿在水里早就冻得没了知觉。
“胖子。”
他喊了一声。
“过来搭把手。你星哥我现在是个残疾人。”
刘二福赶紧把脸上的药包塞进裤裆里。连滚带爬地跑到水边,踩着没过腿的淤泥,一把抓住陆星河完好的右胳膊。
“慢点......慢点......哎哟卧槽你轻点!”
陆星河被刘二福像拔萝卜一样从水里拖了出来。左胳膊在半空中晃荡了一下,碎骨头摩擦的剧痛差点让他当场晕死过去。
他一屁股瘫坐在烂泥滩上。大口喘着气。
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混着脸上的血污,看起来比路边的野狗还要狼狈。
“线在哪。”
陆星河用牙齿咬住袖口,把右手里握着的斩渊刀横在膝盖上。
阮二娘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把手里的油纸伞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灰布口袋。
这就是之前她用来装姜问莲坟土的袋子。
阮二娘解开口袋。从里面倒出一枚长满绿锈的铁钉。
黑钉。
这东西刚一拿出来,周围的空气就变得极其黏稠。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女韧声的啜泣。
姜问莲的旧名,一直被这种黑钉死死钉在某条因果线上。
“把刀拿过来。”
阮二娘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枚黑钉。
“这枚钉子上缠着姜问莲最后一根押线。斩渊刀砍断它。黑渊的名就会自动填补进去。箱契就能活。”
陆星河看着那枚散发着恶臭的黑钉。
他没把刀递过去。
“我刚才过了。这把刀现在吃撑了。脾气不太好。”
陆星河用刀柄敲了敲膝盖。
“它刚吞了神域的因果和太初残根的死气。你这枚破钉子要是硬往上凑。我可不敢保证它会砍线,还是连着你的手一块儿吞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
斩渊刀的刀格上,那朵黑莲花暗纹现在正处于极其兴奋的状态。紫黑色的电弧在刀刃上游走。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饿极聊野兽,根本不分敌我。
阮二娘皱了皱眉。
她能感受到那把生锈破刀上散发出来的恐怖煞气。那根本不是人间界的兵器该有的动静。
“你只管砍。剩下的我来扛。”
阮二娘语气坚决。她为了救这口箱契,已经筹谋了太久。
“校你头铁你上。”
陆星河把斩渊刀往前一递。
“胖子,躲远点。一会溅你一身血别找我赔医药费。”
刘二福早就吓得腿软了。听到这话,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十几步,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阮二娘深吸了一口气。
她将那枚黑钉悬在半空。左手食指在舌尖上用力一咬,一滴发黑的活血直接抹在黑钉的表面。
“阮氏借名,旧契过户!”
她低喝一声。捏着黑钉的手猛地往斩渊刀的刀刃上按了下去。
“当!”
黑钉接触到刀刃的瞬间。
没有火花。
只有一股极其诡异的吸力,顺着刀刃直接爆发出来。
斩渊刀刀格上的黑莲花暗纹猛地张开。紫黑色的电弧瞬间缠上了那枚黑钉。
“嘶啦!”
就像是滚烫的烙铁扔进了冰水里。
黑钉表面缠绕的那层无形的押线,在接触到黑莲花电弧的瞬间,直接被强行扯断。
姜问莲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但这还没完。
斩渊刀根本不满足于只吃一根因果线。它顺着断裂的押线,电弧直接蔓延到了阮二娘的手指上。
“你疯了!收刀!”
阮二娘常年死人脸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阴气正在被那把破刀疯狂地抽走。
“我刚才提醒过你的!”
陆星河咬着牙。右手死死握着刀柄,试图把刀往回撤。
但这把刀现在根本不受他控制。刀柄烫得像刚从炼钢炉里拿出来一样,直接把陆星河掌心的皮肉烫出了一股烤肉味。
“这破刀穷疯了!它在强行扣你的手续费!”
陆星河大骂。
阮二娘当机立断。她左手并拢如刀,照着自己捏着黑钉的右手手腕狠狠切了下去。
一根黑色的细线从她手腕处断裂。
她主动切断了自己和黑钉的连接。
“砰!”
黑钉失去了控制,被斩渊刀彻底吞噬,化作一撮黑灰落在烂泥里。
斩渊刀打了个饱嗝,刀刃上的电弧终于慢慢平息下去。重新变回了那把扔在路边都没人捡的生锈破刀。
阮二娘捂着右手手腕。虽然没有流血,但手腕处明显塌陷下去一块。
这是阴气被抽干的直接表现。
“手续办完了。”
陆星河把滚烫的刀扔在脚边的泥水里。滋滋冒着白烟。
“黑渊的名已经填进去了。姜问莲的箱契暂时保住了。现在,带我们去安全屋。我要大夫。”
他现在连坐着的力气都快没了。全凭一口气吊着。
阮二娘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斩渊刀,又看了一眼满身是血的陆星河。
她从没见过这种做买卖的方式。连自己的命都能放到赌桌上当筹码。
“跟我走。西城白骨胡同。那里有阮家的暗窖。”
她拔起地上的油纸伞。转身就要带路。
就在这时。
远处的湖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咔哒咔哒”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废弃驿站上空显得格外突兀。就像是有无数只指甲在刮擦木板。
陆星河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因为虚脱而昏昏欲睡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距离泥滩不到三十丈的湖面上。
借着惨白的月光,他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东西正在水面上快速移动。
那不是鱼群。
那是由无数只金属打造的蚂蚁组成的黑色浮萍。
机巧蚁。
裴玉楼的追踪系统。
那些蚂蚁在水面上互相勾连,硬生生搭起了一座浮桥。而在蚁群的最前方。
一只体型足有脸盆大的生铁蚂蚁,背上正扛着半面残破的城巡司兵符。
那是褚烈之前被底仓烂肉嚼碎后,剩下的那半面兵符!
“咔哒咔哒。”
生铁蚂蚁停在水面上。它的复眼闪烁着冰冷的红光,直接锁定了泥滩上的陆星河。
一个由机巧齿轮摩擦合成的生硬人声,从生铁蚂蚁的腹部传了出来。
“聚宝阁三十七号柜逃契伙计陆星河。涉嫌破坏护城大阵水脉枢纽。城巡司缇骑已封锁方圆十里。”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裴公子向你问好。他,你手里的东西,他全要了。”
陆星河看着水面上那片黑压压的机巧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全废掉的左臂,又看了看旁边脸色同样难看的阮二娘。
“阮掌柜。”
陆星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看来咱们的安全屋,得多加一道防盗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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