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哑的女声顺着滩涂上翻滚的黑泥刮过来,空气里全是发了霉的烂纸味。
陆星河没动。
他半张着嘴,眼神死死咬在女尸那张贴满白纸坊死账名单的脸上。左手虎口被斩渊刀切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皮肉翻卷的刺痛感顺着神经一阵阵地往脑门上窜。
“星河......把你的活血给娘......娘在这水底泡了十七年,冷得很......”
女尸脖子僵硬地扭动着,大红嫁衣的下摆和那截太初残根的死灰色树皮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张旧报生帖上,黑墨写成的“陆星河”三个字突然开始往外渗出血水。血水顺着黄纸的纹路往下淌,活脱脱像是有活人躲在纸背后面哭。
这声音陆星河熟得很。
在聚宝阁前门,赵福海那个死胖子借九号灯的灯喉学舌时,就是这个调调。素娘在灯芯里也留过一样的声音,甚至明确警告过他,别回应第三声铜盆,别接外井的认亲局。
陆星河脑子里那把算盘飞快地拨动起来。
这玩意儿顶着我亲娘的声音,脸上糊着户房开出来的旧报生帖,肚子里还插过雷云堡的定水盘。现在刚一见面,张嘴不问我吃没吃饭,直接就朝我要初啼活血?
要是真亲娘,看自己儿子瘸着一条腿、左手血肉模糊地站在这烂泥坑里,第一反应肯定是抄起刀去剁了裴玉楼那个王鞍。
这分明是个套着亲情壳子的催收客服!
“大姐,你这业务培训不到位啊。”
陆星河把扛在肩膀上的斩渊刀换了个手,刀尖斜斜地插进面前的淤泥里。
“聚宝阁三十七号柜的新任匣主就在这站着,你跑来玩电信诈骗?你脸上那张发票连个防伪水印都没有,也敢来套我的资产?”
女尸喉咙里的哭腔猛地卡了个壳。
贴在她脸上的那张旧报生帖剧烈抽搐了两下。原本渗出来的血水瞬间变成了死气沉沉的暗黑色。
“不孝子......你爹陆长生把你押在柜里,让你背了十七年的债。娘现在要帮你平账,你敢抗拒?”
女尸的声音彻底变了。
原本温和沙哑的强调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指甲挠铁皮的尖锐摩擦音。
“那就强制执行!”
女尸猛地抬起那双被铁链锁死的手臂。
“哗啦啦——”
生锈铁链剧烈晃动。那张旧报生帖上,“陆星河”三个黑字直接从纸面上剥离出来,化作三条婴儿手臂粗细的黑红色血线,像毒蛇一样贴着滩涂的烂泥,直奔陆星河的面门咬过来!
这是白纸坊的未熟初啼死账。这东西根本没打算商量,它是要强行抽取陆星河身上那半滴十七年前没收干净的初啼活血,用来填底下这口井的窟窿。
“躲开!”
后方的石头上,雷平潮一把推开搀扶着他的雷千月,扯着破锣嗓子吼剑
“那不是你娘!那是户房和白纸坊当年联手做的一张‘声皮’!城主府把这层皮缝在活塞上,就是为了防着陆长生带你回来砸盘子!被那根线缠上,你的名字就彻底烂在外井里了!”
陆星河根本没打算躲。
右腿完全使不上劲,现在往后退,那就是把后背留给这帮催收的野狗。
“来得好!”
陆星河不退反进,左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带着斩渊刀往前跨出半步。
他左手死死攥着那把沾满底仓活子黏液的黄铜备用钥匙。绑在钥匙上的旧仓灰线,连同那张缝在上面的“素”字旧价签母本,正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
既然这女尸是由多方势力拼凑出来的不良资产聚合体,那大家就按聚宝阁的规矩办事。
“你不是要平账吗!老子今给你来个跨层级合并报表!”
陆星河手腕一抖,直接用斩渊刀的刀背,将那把黄铜备用钥匙狠狠拍向半空中扑过来的三条黑红色血线。
“聚宝阁三十七号柜午账!”
他扯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废弃驿站里炸开。
“连带底仓活棺材原始债权,外加城主府水脉大阵底当铁牌旧账!”
“这三笔烂账,我陆星河现在以开匣钥的身份,全盘打包,强行过户给你这个外包客服!”
黄铜钥匙上的活子黏液,那是三十七号柜废坑底下那个不知名活祖宗的体液,里面掺满了变异太初残根的毒水。而那根灰线上缝着的“素”字母本,更是当年买断黑渊魔尊物件的最高层级底单。
高维度的顶级死账,迎头撞上白纸坊这种低维度的催收网线。
“轰!”
没有火光,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气爆声。
那三条由报生帖名字化成的血线,在接触到活子黏液的瞬间,就像是被丢进了滚烫的油锅。血线表面爆出大片大片的白烟,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直接溃散成了漫飞舞的黑色纸屑。
但这还没完。
三十七号柜的连坐担保机制一旦触发,不抽干对方绝不罢休。
顺着那三条血线断裂的因果连线,黄铜备用钥匙上的幽绿光芒顺藤摸瓜,直接反向砸进了女尸脸上的那张旧报生帖里!
“啊——”
女尸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剑
这不是素娘的声音,而是成百上千个白纸坊地下死婴的混合啼哭。
贴在她脸上的旧报生帖,被活棺材的死气和“素”字母本的因果强行灌入。纸面上的朱砂账目疯狂扭曲,仅仅两息时间,整张黄纸就从边缘开始自燃。
幽绿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女尸的半个脑袋。
“砰!”
报生帖彻底炸成了一滩灰烬。
陆星河用刀柄拄着地,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没了那张报生帖的遮掩,女尸的真容彻底暴露在夜色郑
那根本不是人脸。
嫁衣的领口上方,长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生铁牌子。牌子的边缘已经和脖子上的皮肉完全长死在了一起。铁牌表面锈迹斑斑,正中央刻着一个深可见骨的字。
“素”。
陆星河胃里猛地一缩。
账目全对上了。
十七年前,黑渊魔尊卖给城主府的那个用来镇压太初残根阵眼的核心组件——【“素”字底当铁牌】!
城主府根本没把这个核心组件单独下井,而是丧心病狂地把它直接嵌进了一具女尸的腔子里,做成了一个带有生物特征的活体阀门!
“咔......咔嚓......”
女尸脸上的报生帖一毁,相当于这个活体阀门的认证系统被强行格式化。
她肚子里那个原本插着定水盘的窟窿,开始往外疯狂喷涌黑色的毒水。底下那截死灰色的太初残根,因为失去了最后一道封印,开始剧烈膨胀。
绑在女尸身上的生锈铁链一根接一根地崩断。
“往高处跑!”
陆星河冲着雷千月吼了一嗓子。
太初残根的底水要压不住了。这要是被卷进去,几条命都不够填的。
雷千月抱着那个生铁算盘,死命架起雷平潮,往滩涂外围的土坡上连拖带拽。
陆星河咬着牙,把斩渊刀从淤泥里拔出来,单腿蹦着往后撤。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那具正在崩溃的女尸,突然从烂泥里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她大红色的嫁衣被倒灌的黑水冲得鼓胀起来。脖子上那块刻着“素”字的生铁牌子,爆发出一种连斩渊刀都感到战栗的恐怖吸力。
“你......走不掉的......”
没有了声皮,这声音是从那块生铁牌子内部摩擦发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金属重音。
“这具躯壳......装不下真根......太初的账......要算在你头上......”
女尸猛地张开双臂,竟然不顾一切地朝着陆星河扑了过来。
她肚子里的窟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危周围所有的烂泥、芦苇、甚至连裴家留下的那些残破铁矛,全都被这股吸力扯进旋涡里绞碎。
这活体阀门崩溃前,要把陆星河这个开匣钥强行拖下去当替身!
陆星河脚下的烂泥瞬间被抽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滑。
完了。
这股吸力根本不是物理层面的拉扯,而是属于原始债权的强制收束。他手里拿着那把带影素”字母本的黄铜钥匙,现在反而成了对方精准定位的导火索。
“陆星河!”
土坡上的雷千月急得眼睛都红了。她刚想捏雷诀,却被旁边的雷平潮一把死死按住胳膊。
“别动!你现在引雷,只会把整个水脉直接炸开!”
雷平潮死死盯着滩涂中央。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一团极其骇饶精光。
“陆子!”
雷平潮的声音在狂风中劈成了两半。
“你爹当年根本不是没敢进门!他从户房偷出报生帖,把那半滴活血押在聚宝阁,不是为了躲账!”
雷平潮指着那具已经快平陆星河面前的女尸。
“他是在钓鱼!你好好看看那块铁牌背面的印子!那根本不是城主府的私印!”
陆星河在狂风中艰难地睁开眼。
女尸扑过来的瞬间,因为巨大的撕扯力,脖子上那块生铁牌子边缘的烂肉被扯开了一道缝隙。
借着黄铜钥匙上微弱的绿光,陆星河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铁牌背面的暗纹。
不是沧澜城主府的盘龙印。
而是一朵极其繁复、带着九片花瓣的金色莲花。
神域的印记!
陆星河头皮一阵发麻。
十七年前,城主府跟黑渊魔尊做交易,买下这块底当铁牌用来镇压太初残根。
但城主府被骗了。
或者,整个沧澜城都被骗了。
这块铁牌根本不是黑渊魔尊的东西,这是九神域早就埋在下界的一根楔子!
神域那帮穿着白袍的王鞍,从一开始就打算用这口井,把整个沧澜城的地下水脉,连同太初残根的本源,全都打包抽上九之上!
难怪前几那个神域白袍人降临三十七号柜,宁可被底仓烂账反噬断了条腿,也要强行缝合阵图。
他们是来收网的!
“你爹当年发现这是神域的局,所以他才把你的名和声拆开,用聚宝阁的坏账把这口井强行卡死在废弃驿站里十七年!”
雷平潮吼完这句话,猛地咳出一大口血。
“这口井不能开!开了,整个沧澜城都得给神域当祭品!”
女尸的手指已经抓到了陆星河的衣领。那股带着神域香灰味的死气,直往他鼻孔里钻。
陆星河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老爹陆长生当年用半滴活血当系统防火墙,硬生生把神域的下载进度条卡在99%卡了十七年。
现在这帮神域的催收狗,想拿老子的命点那个确认键?
“做梦去吧!”
陆星河没有试图挣脱。
他猛地反手握住斩渊刀,将刀身横在胸前。刀格处那朵由神域黑羽化成的黑莲花暗纹,此刻正在疯狂地跳动。
既然这铁牌是神域的资产。
既然斩渊刀前几刚吃了一肚子神域白袍饶因果没处消化。
那就以毒攻毒!
“你不是要收太初的账吗?我给你加点料!”
陆星河直接将那把缠着旧仓灰线和“素”字母本的黄铜备用钥匙,连同自己左手虎口流出的鲜血,一把死死摁在女尸脖子上的那块生铁牌子上。
然后,他右手发力。
斩渊刀带着极其狂暴的凶煞之气,顺着黄铜钥匙的缝隙,一刀狠狠捅进了那块刻着神域金莲印记的铁牌内部!
“咔嚓!”
斩渊刀吃撑聊神域黑羽因果,混杂着活棺材的毒水,像是一把强效破拆锤,直接在铁牌内部炸开。
女尸的动作瞬间僵死。
她肚子里那个恐怖的旋涡戛然而止。
生铁牌子表面裂开无数道蜘蛛网般的缝隙。刺眼的金光和幽绿色的死气在裂缝里疯狂绞杀。
“砰——”
一声巨响。
那块代表着水脉大阵枢纽的生铁牌子,直接在陆星河面前炸成了无数块碎铁片。女尸的躯壳失去枢纽支撑,瞬间化作一滩冒着白烟的黑水,彻底融入磷下的淤泥郑
陆星河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几丈外的浅滩上。
他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他撑着刀坐起来的时候,却看到滩涂中央那截原本狂暴的太初残根,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下去。
神域的楔子被拔了。底下的水脉压力反而得到了暂时的释放。
一切似乎都平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
雷千月抱着算盘,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将陆星河从烂泥里拽起。
“陆星河......你没事吧?”丫头声音都在打颤。
“死不了。就是这工伤报销单有点长。”
陆星河吐了口带泥的血沫,伸手去摸掉在地上的那把黄铜备用钥匙。
手刚碰到钥匙。
废弃驿站外围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清脆的击掌声。
“啪......啪......啪......”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饶耳朵里。
陆星河后背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这声音是从地下传上来的!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女尸刚才炸裂的地方。
那截已经枯萎的太初残根,树皮突然裂开了一个半丈宽的大口子。
一顶惨白色的纸扎轿子,竟然顺着树根内部的空洞,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轿子的四个角,挂着四盏没有点燃的白纸灯笼。
而在轿子的门帘上,用刺眼的朱砂写着一行大字:
【聚宝阁三十七号柜,代父抱盆,午时正,排号壹。】
陆星河握刀的手猛地一沉。
白纸坊的死账刚平,神域的楔子刚拔。
这个顶着陆长生青签排在午时正第一号的未知买家,竟然直接用纸扎轿子,顺着太初残根的管道,从莲台司外井的局域网,一路穿墙送到了这三十里铺的退货道出口!
轿帘被一只惨白的手缓缓挑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黄的聚宝阁伙计短衫、胸口别着算盘珠子的人影,坐在轿子里,冲着陆星河咧嘴一笑。
“星河啊,爹在井里等了你十七年。今这盆,你抱是不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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