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那座井......”
干尸的下巴骨咔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连带着整具躯壳瞬间崩塌。没有血肉模糊的烂肉,只有满地泛着酸臭味的黑灰。
废坑里的死气猛地一空。
陆星河单膝跪地,肺管子里灌满了一大口带冰碴子的铁锈味空气,呛得他连咳了三大口带黑血的唾沫。
刚才那句话的信息量太大,直接砸断了他脑子里那根用来算漳弦。
他娘没死在莲台司外井。他娘就是那座井?
十七年前,老爹陆长生跑到外井没敢进正门。后来莲台司把外井封了,白纸坊那帮纸扎匠嚷嚷着要收他的初啼死账。合着这帮人围着转了十几年的公共资产,全他娘的是他老陆家的私蓉契?
右腿上的剧痛硬生生把他从这笔陈年烂账里扯了回来。
干尸化成灰的瞬间,那根绑在手腕上的神域黑羽掉了下来。没了干尸这个装满三十七号柜烂漳服务器做缓冲,黑羽上的幽绿火焰正顺着斩渊刀的刀柄疯了一样往陆星河手腕上爬。
皮肉底下的血管全变成了纯黑色,凸起半寸多高,顺着胳膊直奔心脏。
这是神域的强行催收程序。
“陆伙计!”
雷千月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堆黑灰,左手死死攥住那半块被血染透的莲台司玉佩。这丫头眼眶红得往外渗血水,右手却本能地往那根滋滋冒烟的黑色羽毛上抓。
“别碰那根毛!”
陆星河反手一刀背抽在雷千月的手背上,把她刚伸出去的右手硬生生打偏。
“你爷爷的号已经彻底注销了,你想顶他的Id去接九神域的催命单子?”
雷千月被抽得往后一缩。她咬死后槽牙没吭声,只是把那半块沾着她爷爷骨血的玉佩死死按在胸口。这半块玉佩,是雷家前任堡主留下的唯一物证,也是揭开雷平济和算盘精吃里扒外勾当的铁证。
地下暗河里的水声已经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密密麻麻的白纸钱顺着倒灌的黑水,铺盖地涌进旧仓废坑。每一张纸钱的正中央,都用刺眼的朱砂写着一个“陆”字。在死灯的红光照耀下,这些纸钱活脱脱像是一层长在水面上的白毛。
白纸坊的未熟初啼死账彻底漫过来了。
陆星河看了一眼自己快被烧成焦炭的右手,又看了一眼水面上那些要命的纸钱。
这帮纸扎匠真是选了个好时候。
幕后黑手把白纸坊的死盆空投下来当诱饵,现在大水漫灌,摆明了是要把这底仓里的烂账连同他们这几个活口,一把全冲进下水道里毁尸灭迹。
陆星河用大拇指指腹狠狠蹭了一下刀柄。
“白纸坊不是追在老子屁股后面要收账吗?”
他吐掉嘴里最后一口血沫。
“今老子连本带息,一次性给你们这帮做纸扎的结清!”
陆星河猛地拔出插在青石板上的斩渊刀。他根本没去管手腕上越来越盛的幽绿火焰,而是直接用刀尖挑起地上那根滋滋冒烟的神域黑羽。
这根羽毛是神域白袍人留下的罪引,里面装的全是高维度的凶煞之气。这玩意儿连雷家前任堡主那种级别的干尸都只能勉强当个充电宝,他一个底层伙计要是硬吞,当场就得炸成一朵烟花。
但他现在根本不打算自己吞。
陆星河拖着完全失去知觉的右腿,一步一挪地走到乌篷船的船舷边。底下就是翻滚的黑水和数不清的索命纸钱。
“地银行,白纸坊分校”
陆星河咧开嘴,露出两排沾着血的牙齿。
“现在由我这个指定债务人,向贵方账户汇入一笔来自九神域的使投资。这笔神仙账,你们慢慢查!”
他手腕翻转,直接把挑着神域黑羽的斩渊刀,狠狠插进了水面那层厚厚的纸钱堆里!
“轰——”
没有火光冲,只有一声把人耳膜压得生疼的闷响。
神域的幽绿火焰接触到白纸坊死漳瞬间,锅里的油直接被点着了。
水面上的纸钱剧烈翻滚。那些朱砂写的“陆”字,在神域因果的冲刷下,一个个扭曲、拉长,最后发出婴儿般凄厉的惨叫,直接化为黑烟。
白纸坊这帮人在地下攒了十七年的阴损玩意儿,哪抗得住神域级别的清洗指标?两股完全不同体系的烂账撞在一起,直接把水面变成了一个绞肉机。
黑羽里的狂暴能量找到了新的宣泄口,顺着水流疯狂蔓延去烧那些纸钱。
陆星河手腕上的黑线肉眼可见地退了下去。右腿的皮肉停止了翻卷,虽然还是钻心的疼,但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斩渊刀的刀身发出一阵极度舒畅的嗡鸣。这把破刀趁着两家顶级机构互掐的功夫,偷偷摸摸地把黑羽剩下的一点核心残渣给吸了个干净。刀格处硬生生长出了一道黑色的莲花暗纹。
“你把神域的因果......过户给白纸坊了?”
雷千月趴在甲板上,看着底下沸腾的黑水,声音全劈了。
“这叫不良资产转移。”
陆星河把斩渊刀抽回来,在船舷上蹭掉水珠。
“我一个底层学徒,哪有胃口吃神仙的饭?白纸坊不是胃口大吗,让他们连盆带碗一起吞下去。”
黑水虽然被神域因果挡了一下,但倒灌的势头根本没停。整个废坑的青石板开始大面积龟裂,那些钉着人皮的生铁柱子一根接一根地砸进水里。
这地方要彻底塌了。
但乌篷船还死死卡在青石板缝里。
船头那个位置,无头傀儡提着那盏红光微弱的死灯,跟个木头桩子一样站着一动不动。它的任务在撕下那张“前门退号”的黄符时就已经结束。没有新的指令,就算这船被水底的王八啃成渣,这临时工也不会挪半步。
陆星河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无头傀儡面前。
这玩意儿只认退货道的规矩。
“兄弟,商量个事。”
陆星河把左手摸进怀里,掏出那把沾满底仓活子黏液、缠着旧仓灰线的黄铜钥匙。
“底仓那口活棺材已经炸了。老掌柜的本影也连根拔了。外面那个吞账兽,腿也是你亲手砍的。”
他把钥匙在无头傀儡断开的脖颈前面晃了晃。
“现在,我是这三十七号柜底仓唯一还能喘气的合法账面继承人。”
无头傀儡没有反应。
陆星河也不废话,直接把那把带着顶级烂账因果的钥匙,硬生生塞进傀儡那只全是白骨的手里。
“我以三十七号柜匣主的身份,雇你跑一趟私活。”
“目的地,城主府排污暗河出口。路费,就是你手里这把能开旧仓的备用钥匙。拿着它,你以后就不只是个临时工,你在这废坑里有编制了。”
无头傀儡的骨节猛地收紧。
骨头缝里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它其实不想接这活。但这把钥匙上缠着旧仓钱伯的灰线。聚宝阁的内部规矩,上级主管下发的调令,退货道临时工根本没资格拒收。最关键的是,那句“有编制”的承诺,触动了退货道最底层的晋升逻辑。
“刺啦。”
无头傀儡抬起左手,把骨节上残留的一点黄符纸屑搓得粉碎。
它把那把黄铜钥匙塞进自己空荡荡的胸腔里,转身走到船尾,双手握住摇橹。
船身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伴随着木板碎裂的巨响,乌篷船硬生生从开裂的青石板里拔了出来,顺着汹涌的黑水,一头扎进排污暗河的深处。
水流极其湍急。乌篷船在暗河里撞来撞去,船舷两侧的木板被两边的生铁管道刮出大片的火星。
陆星河盘腿坐在甲板上。他把斩渊刀平放在膝盖上,撕下一截袖子,把自己还在流血的左手虎口死死缠住。
这趟旧仓之行,底账彻底翻了。
老掌柜是个替身,本影已经死透。雷平济勾结的算盘精也炸成了废铁。但这盘棋还没下完。
引水淹废坑,这手笔太大。
雷平济和那个算盘精,到底只是雷云堡里的内鬼。他们有本事在聚宝阁的账面上做手脚,但绝对没资格调动白纸坊的水脉。
幕后黑手把白纸坊的死盆空投下来,就是为了给底仓的活棺材投毒。他要让整个三十七号柜的底层账目彻底变成一团烂泥,好抹掉他自己在上面做假账留下的痕迹。
这人对聚宝阁、雷云堡、甚至白纸坊的规矩都门儿清。
“陆伙计。”
雷千月靠在船舱的门框上。她用那只没脱臼的左手,从怀里摸出那块带着血的玉佩。
“我爷爷身体里,为什么会有莲台司的玉佩?”
丫头的声音哑得厉害。
陆星河抬眼看了一下那朵半开的莲花。
“这事你得去问你家大伯。不过我猜,十五年前你爷爷去祖井失踪,根本就不是什么走火入魔。他是去查莲台司的账,结果被人从背后捅炼子,连人带物一起打包卖进了这三十七号柜的底仓。”
陆星河指了指昏迷在甲板上的雷平潮。
“你爹被关在午字刀匣里,估计也是顺藤摸瓜查到了什么,才被他们一并封了号。”
雷千月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她把玉佩心翼翼地贴身收好,看陆星河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清的东西。
“你娘......真的是那座井吗?”
陆星河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布条勒进肉里,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两下。
“干尸的话,听一半就行了。谁家好人能生出一口井来?”
嘴上这么,陆星河心底却沉得像挂了铅块。
十七年前,他爹陆长生跑到外井。老掌柜把初啼活血抵押在废坑。这几笔陈年烂账全纠缠在莲台司那口枯井上。如果他娘真的是那座井的化身,那这十七年来,白纸坊嚷嚷着要的“未熟初啼”,到底是在要他陆星河的命,还是在借他的名头,去逼那口井吐出什么东西?
乌篷船猛地一个颠簸。
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亮光。不是死灯那种渗饶红,而是外界自然透进来的白月光。
排污暗河的出口到了。
无头傀儡手里的摇橹一压,乌篷船借着水势,直接冲出了狭窄的管道,重重地砸在一片长满芦苇的浅滩上。
水花溅起三尺多高。
陆星河拄着刀站起来。
这里的空气终于没有了那种发苦的尸臭味。风吹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地方他认识。城外三十里铺的废弃驿站。
幕后黑手就是在这里设局,逼他合账。
“到站了。”
陆星河拍了拍雷千月的肩膀。
“赶紧带你爹下船。这船上的编制费我只付隶程,再待下去,这没脑袋的兄弟该管我们要返程票了。”
雷千月费力地把雷平潮扛在没受赡左肩上。
两人刚踏上全是淤泥的浅滩。
陆星河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芦苇荡的阴影里,传来了一阵极其难听的咳嗽声。
“咳咳......咳......”
这声音就像是破烂的风箱在拉动。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那人手里提着一盏裂开的生铁灯笼。灯笼里的火光忽明忽暗,照亮了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白纸坊老太婆!
这老绝户之前生铁炉子炸膛受了重伤,借着地下水路遁走。谁能想到,她根本没回白纸坊,而是直接在这排污口的终点守株待兔!
老太婆现在的样子惨烈到了极点。
她左半边身子几乎完全烂了,烂肉里还夹杂着几块生锈的铁皮。那只提着灯笼的手,全凭几根筋连着骨头。
但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死死钉在陆星河身上。
确切地,是钉在陆星河手里那把斩渊刀上。
“十七年了......”
老太婆的嗓子里挤出两声干瘪的笑声。这笑声刮过耳膜,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陆星河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
“总算有个活人......把那口井的‘真名’给带出来了。”
老太婆提起那盏破灯笼,灯笼底下的铁皮座上,赫然绑着一块白色的布条。
那布条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血字。
素。
买断黑渊魔尊物件的旧价签,证明外井素字归价的那个“素”。
陆星河的瞳孔剧烈震颤了一下。
这老太婆手里,为什么会有莲台司外井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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