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哇——”的婴儿啼哭从生满绿锈的铜盆底钻出来。
陆星河的耳膜狠狠往里凹陷了一下,胃酸直冲嗓子眼。他下意识偏过头,抬手用手背蹭了一把下巴。
没有血。
但口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铁腥味,直接盖过了退货道暗河里的恶臭。
船舱正中间那口铜盆里的黑水开始翻滚。
水面上漂浮的那张惨白人皮面具,正以一种令人作呕的频率上下浮沉。额头上那三个朱砂写成的“陆星河”大字,被水泡得边缘发晕,红色的颜料像活着的血丝一样,一点点在水面上散开。
面具上那双原本只有两个窟窿的眼睛,现在分明透出一种怨毒的活人气息。
“呜哇——哇——”
第二声啼哭紧跟着响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更大,带着回音,在狭窄的乌篷船舱里来回乱撞。
随着这声啼哭,面具那张紧闭的嘴突然张开,往外吐出了一大口浓稠的黑水。
铜盆里的水位眼看着往上长了半寸,直接漫过了边缘,吧嗒吧嗒地滴在船舱的白骨地板上。
黑水刚一接触到地板,那些泛黄的白骨就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原本坚硬的骨质表面迅速软化,变成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陆伙计!”
雷千月从船头那边跌跌撞撞地摸了过来。她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把烧得只剩半寸长的雷火,另一只手扶着船舱的骨架。
她往里看了一眼,脚底下猛地打了个滑,要不是陆星河伸手薅住她的后衣领,这丫头能直接平那口铜盆上。
“那是白纸坊的初啼局!”
雷千月手指着铜盆,声音打着颤。
“我大伯之前在雷家祖井念过这本账!代父抱盆,盆里的水不满,这局就不算完。水要是漫出来了......”
“水要是漫出来,这艘骨头船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撑不住,咱们全得泡在这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排污沟里喂王八!”
陆星河没好气地打断了她,顺手把她往后推了两步。
他左肩刚接上的骨头缝里一阵钻心的疼,右腿腿肚子上的伤口被这船舱里的死气一激,彻底麻木了。
他拄着斩渊刀,盯着那口不断往外溢水的铜盆。
幕后黑手这招玩得太绝了。
那个躲在背后的老孙子,刚才被陆星河用城主府清道夫的手,顺着算盘珠子的因果线强行查磷账,甚至被割走了一大块肉。
但这孙子根本没认栽。
他反过来利用那颗算盘珠子和无头傀儡之间的连接通道,把之前布置在莲台司外井的“代父抱盆”必死局,直接打包空投到了这艘退货道的船上。
这就好比你在黑市上买了个二手硬盘,一插上电脑,里面弹出来的全是要命的勒索病毒。
“别干看着!把这盆劈了!”
雷千月根本不管那么多。她爹雷平潮现在躺在甲板上生死不知,这丫头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谁挡路就弄死谁。
她右手手心里那团黄豆大的雷火瞬间暴涨,变成了一道刺目的紫色雷鞭,对准那口铜盆就要抽下去。
“你疯了?!”
陆星河一脚踹在雷千月的腿上,硬生生把她踹得一个踉跄,手里的雷鞭偏了方向,砸在旁边的舱壁上,轰出一大块焦黑的窟窿。
“你脑子被雷劈过是吧?”
陆星河指着地上的窟窿破口大骂。
“这盆里装的是白纸坊十七年没结清的初啼死账!你拿你们雷家的阳雷去劈死账?这就等于拿炮仗去炸粪坑,除了崩咱们一身屎,根本平不了账!”
雷千月被踹得跌倒在地,眼圈一下红了。但她没哭,死死咬着下唇,盯着那口越溢越多的铜盆。
这时候,一团盖满三十七号柜大印的泛黄纸人,顺着陆星河的裤腿爬了上来,最后停在陆星河的膝盖上。
陆长生那没有五官的纸人脸上,竟然透出一种活见鬼的绝望。
“逆子,这局你解不开的。”
陆长生的公鸭嗓子现在听起来像漏风的破风箱。
“这盆水,现在记的是你子的名。面具上写了字,水里有你的初啼声。你不伸手去接,这水就会一直漫,直到把整条退货道都淹了。”
纸人轮廓指了指那张不断吐水的面具。
“可你只要伸手碰了那个盆,‘代父抱盆’的规矩就算成立了!这笔填不满的烂账,会直接把你的魂给抽干,连三十七号柜的安匣散都保不住你!”
陆星河把斩渊刀往地板上狠狠一顿。
“老头子,你当年是不是在月老祠把红线牵到阎王爷腿上了?怎么全沧澜城的烂账都抢着当你祖宗?”
嘴上虽然骂着,但陆星河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过账。
这盆水,碰不得,也砸不得。
幕后黑手算准了他在退货船上走投无路,这盆水就是逼着他跳崖的最后一把火。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陆星河看了一眼船舱外面。
那个没有脑袋、脖子上贴着“前门退号”黄符的傀儡,正站在船头,手里提着那盏散发着红光的死灯,根本不往船舱里看。
无头傀儡刚才收下了那颗算盘珠子,判定为退货道的不良资产。
这口铜盆,是幕后黑手顺着算盘珠子的因果线传过来的。
也就是,这盆水,现在其实根本不在陆星河的账上。
它在无头鬼的手里!
“拿我的名头在聚宝阁的场子里做假账,你真当三十七号柜的算盘是木头做的?”
陆星河手腕一翻,没有去碰那口铜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一个油腻腻、边缘缺了一大块的木制盖子。
这是之前在老灶巷那边,阿贵用来装汤的食盒盖。
这个盖子可不是普通的破木头。它之前被陆星河当做验息的暂证,盖在赵福海尸体的青竹管上,硬生生逼出了赵福海尸身胸口那股属于“安匣散”的汤气。
最关键的是,当时钱有德那个笑面账房,在这盖子上记了一笔账。
【卯柜,三十六两扣账。】
这盖子上,现在沾着聚宝阁三十七号柜最底层的规矩——安匣散的因果。
“退后!”
陆星河冲着雷千月吼了一声,同时左手捏住那个纸人陆长生,直接扔到了船舱外面。
他握着斩渊刀的右手猛地往前一递。
刀尖根本没去碰那口铜盆,而是精准地挑起了那个缺了一块的食盒盖。
“呜哇——哇——哇——”
铜盆里的面具似乎察觉到了威胁,突然开始疯狂地嘶吼。婴儿的啼哭声变成了凄厉的惨叫,大股大股浓黑的毒水像喷泉一样从面具的嘴里喷出来。
陆星河根本不躲。
他大腿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硬顶着喷溅的毒水,往前跨了一大步。
“三十七号柜担保人陆星河,现在提交实物证供!”
陆星河手腕猛地往下一压。
斩渊刀带着那个沾着三十六两扣账和安匣散因果的食盒盖,重重地拍在了那口生满绿锈的铜盆上。
“啪!”
盖子死死扣住了盆口。
那张还在疯狂吐水的惨白面具,被食盒盖直接砸回了水底。
“这盆所谓的初啼死账,是通过城巡司退货道清道夫手里的算盘珠子传过来的。这就等于,是有人给退货道的公务人员,寄了一盆有毒的汤!”
陆星河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刀柄上,死死压住那个剧烈震动的食盒盖。
食盒盖底下的黑水拼命想要顶开盖子,但盖子边缘竟然浮现出一圈属于三十七号柜的暗红色火漆印记。
“而这个食盒盖上的账目清清楚楚。里面验出了三十七号柜的安匣散!”
陆星河扯着嗓子,冲着船舱外面那个无头傀儡的方向大喊。
“有人在聚宝阁的退货通道里,利用白纸坊的死账,恶意污染三十七号柜的核心资产!这叫什么?”
地下暗河的上空,没有回音。
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极其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算盘拨动声。
“啪嗒、啪嗒、啪嗒!”
三十七号柜的底层逻辑被触发了。
恶意投毒。损坏抵押物。
如果这盆水只是外井的代父抱盆,三十七号柜根本不管。但现在,陆星河用食盒盖强行把这盆水和“安匣散”缝合在了一起。
安匣散是老掌柜用来控制陆星河的毒药,是三十七号柜独有的资产标识。
幕后黑手把白纸坊的死账混进安匣散的判定范围,这就等于在三十七号柜的账本上泼粪!
“判定生效。”
虚空中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食盒盖上那三个用朱砂写成的【三十六两扣账】字样,突然红光大盛。
紧接着,盖子底下的铜盆发出一声沉闷的崩裂声。
里面的黑水不再往外溢,反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地顺着食盒盖上的三十七号柜印记往上倒吸。
三十七号柜的账索没有显现,但那种极其霸道的抽吸机制,直接顺着幕后黑手建立的因果通道,反向抽了回去!
就在那盆水被抽干的瞬间。
远在不知道多深的地下通道另一头,再次传来一声比刚才更加凄惨的嚎剑
“陆星河!你个下贱的伙计,你敢毁我的阵盘!”
幕后黑手布置这口铜盆,是用了血本的。现在不仅盆没抱成,反而被三十七号柜按着头,把那一盆白纸坊的初啼死账,全给灌进了他自己的账本里。
这就是强行搭售的下场。
铜盆里彻底干了。
那张写着“陆星河”三个字的惨白面具,变成了一张干瘪的废纸,紧紧贴在盆底。
陆星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拔起斩渊刀。他现在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右腿一软,单膝跪在了白骨地板上。
但他刚跪下。
船头那个一直没动静的无头傀儡,突然转过了身。
脖子上的“前门退号”黄符,直勾勾地对着船舱。
它提着那盏死灯,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无头傀儡根本没看陆星河。它走到那口干涸的铜盆前,慢慢抬起那只白骨手掌,一把抓住了铜盆的边缘。
“咔吧。”
生满绿锈的铜盆被它直接捏变了形。
无头傀儡判定了。这盆东西,虽然被三十七号柜抽干了因果,但物理上依然属于严重违规的污染源。
清道夫的职责,就是清理垃圾。
它提着那个干瘪的铜盆,转身走到船舷边。
没有任何犹豫。
无头傀儡直接把那口铜盆,连带里面那张面具,像扔一块破抹布一样,扔进了乌篷船下方的暗河里。
“扑通。”
铜盆落水。
水花不大。
但就在铜盆沉下去的第三息。
整条地下暗河的流速,突然停滞了。
不是减缓,是彻底停滞。连乌篷船都像被钉死在水面上一样,一动不动。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粹的压抑感,从暗河最深处的水底透了出来。
陆星河胸口那朵原本已经消停的黑莲花印记,竟然不受控制地疯狂扭曲起来,甚至比刚才直面太初残根时还要狂躁。
“草。”
陆星河手里的斩渊刀刀骨亮起刺目的红光,刀刃上的龙鳞纹根根竖起。这把生锈的破刀,竟然在发抖。
船尾甲板上,那个瘫着的纸人陆长生,直接吓得缩成了一个纸团。
“逆子!那盆白纸坊的死水,把这退货道底下的活祖宗给砸醒了!”
陆长生连破风箱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干瘪的嘶声。
“那是旧仓废坑里的看门狗!它要来收过路费了!”
话音未落。
乌篷船正下方那死寂的黑水里,突然亮起了两盏犹如红灯笼般的巨大光晕。
那根本不是灯笼。
那是两只足有门板大、长满了白毛的复眼。
“轰!”
整个暗河的水面瞬间炸开。
一只长满烂肉和触手的庞大前爪,直接破水而出,狠狠拍在了乌篷船的白骨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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