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从肉山底部伸出来的手,悬在半空郑手背上的皮肤苍白得透出底下的青色血管,但只要稍微凑近,就能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血管,而是一根根用旧账本缝出来的黑线。
地下溶洞里那股发霉的旧纸味越来越浓。
陆星河没有往前凑。他不仅没去扶那只手,反而拖着斩渊刀往后退了半步。军靴鞋底踩在褚烈留下的碎肉里,挤出黏腻的水声。
“扶你大爷。”
陆星河右半边肩膀发力,刀尖擦着青石板划出一道火星,隔着三尺远,精准地停在那只手的正前方。
“聚宝阁前门午账刚清了老掌柜的工伤索赔,三十七号柜现在连个代掌柜都没樱你一个连编制都查不到的地下黑户,躲在烂肉堆里装熟人碰瓷?”
肉山深处那个声音剧烈地咳嗽了两下,咳出来的全是被太初毒水泡烂的纸浆碎屑。
“王八羔子......老子在下面当了十七年活塞,连个名分都没有,你现在跟我谈编制?”
那只手里攥着的泛黄报生帖晃了晃。帖子上那半滴十七年前的初啼活血,在黑暗中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
“当年户房开的报生帖就在这儿。周家那个老不死没给你收声,这契约悬了十七年。你现在滴一滴血上来,把流程走完,老子立马把底仓这摊子烂账全过户给你。”
陆星河扯了一下嘴角,牵扯到左半边脸上那些刚退下去半寸的黑线,疼得他眼皮直跳。
这老东西算盘打得比上面那只算盘精还响。
陆长生根本没有肉体,他现在就是一堆盖满三十七号柜大印的当票,是一个纯粹的债务聚合体。那张报生帖就是引线。只要陆星河敢把血滴上去,十七年前寄名未收声的死账瞬间盘活,整个底仓连同太初残根的因果,会顺着血脉直接把陆星河这具“活体垃圾桶”撑爆。
“父债子偿那是规矩。”
陆星河用刀背在报生帖边缘敲了敲,发出敲击朽木般的闷响。
“但今这局,我打算申请破产清算。这报生帖你还是自己留着擦屁股吧。我这具肉身被老掌柜的安匣散腌了十七年,容量有限,装不下你这么大的盘子。”
“你以为你躲得掉?”
陆长生那只由废票捏成的手猛地翻转,试图顺着斩渊刀的刀刃往上爬。
“太初残根已经和这座肉山长死了。褚烈那个蠢货刚才拿城主府的兵符炸开了门,活塞已经松动了!最多半个时辰,沧澜城地脉里的水压就会把这团烂肉连同毒水全部顶上去。到时候整个沧澜城都得跟着陪葬!”
陆星河手腕一抖,斩渊刀上的铁锈翻卷,死死卡住那只试图攀爬的手。
他当然知道活塞松动了。他甚至能听到肉山底部传来那种类似于高压锅即将炸膛的恐怖闷响。
但这不代表他要拿自己的命去堵枪眼。
“陆伙计。”
雷千月的声音从左侧通风口的阴影里传出来。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她没有看陆长生那只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肉山正中央。那把长达丈许的黑色刀鞘正随着肉山的蠕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那把刀匣......快压不住了。”
顺着雷千月的视线看去。午字刀匣表面的血槽里,太初毒水正在疯狂倒流。原本钉死在肉山深处的刀鞘尖端,硬生生被底部的什么东西往上顶出了三寸。
每一次顶动,刀鞘周围的烂肉就会被狂暴的雷属性灵力烧成灰烬。
“我大伯雷平济的临时护账令被褚烈撞碎了。”
雷千月左手捏着那截发烫的竹篾,指甲边缘已经褪去了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护账令一碎,长老堂那边绝对有感应。雷平济当年把我亲爹连同刀匣一起填进这个活体垃圾场里,他比任何人都怕这把刀重见日。他会来杀人灭口的。”
陆星河把视线从陆长生的报生帖上挪开,抬头看向上方被炸开的青石板穹顶。
黑暗中,隐隐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金属碰撞声。
“啪嗒......啪嗒......”
不是城巡司缇骑的脚步声。这是有人在拨动生铁算盘珠子,珠子撞击在算盘框上的动静。
这声音陆星河太熟了。之前在外井验签,以及在白纸坊地下,那个幕后黑手操控替身傀儡时,用的就是这套令人作呕的算账动静。
“雷家大伯这腿脚挺利索啊,刚查完上面白纸坊的帐,这就顺着网线爬到底仓来了。”
陆星河把斩渊刀收回来,反手插在身前的烂泥里。他用完好的右手探进怀里,摸到了那把沾着活子黏液的黄铜备用钥匙。
上面那层暗金色的黏液只剩下最后薄薄一层。最多还能牵引一次城主府的地脉因果。
“陆长生。”
陆星河没看肉山底部,语气里透着街头混混谈买卖时的光棍劲。
“上面那位算盘精马上就要下来清盘了。他手里不仅有雷云堡的机巧,还篡改了莲台司外井的底层规矩。你这具废票糊出来的身子,扛得住他几下算盘?”
肉山底部那只手猛地僵在半空。
防备和权衡的应激反应,顺着那些旧账本缝合的黑线传递出来。
“你少套我的话。”陆长生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防备。“老子在下面熬了十七年,这太初残根的归属权早就锁死在我头上了。他雷平济想拿,也得看看这满城的毒水答不答应。”
“他不需要拿。”
陆星河直接戳破了这位便宜老爹的侥幸心理。
“他当年把你和我当成填缝剂塞进来,图的就是掩盖他害死前任堡主的旧账。现在大门碎了,他只需要把这里彻底引爆,让太初毒水淹了整个聚宝阁。到时候死无对证,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长老堂代掌。”
穹顶上的算盘声突然停止了。
一根足有儿臂粗的生铁算盘轴,带着刺耳的风声,从几十丈高的破洞里直接砸了下来。
“轰!”
算盘轴结结实实地扎在陆星河和肉山之间的空地上。巨大的冲击力将地面上的黑水掀起一丈多高。
算盘轴的顶端,赫然挂着一颗拳头大的生铁算盘珠。珠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旧价签印记。
紧接着,雷平济那个透着虚伪慈悲的声音,顺着这根算盘轴传遍了整个地下溶洞。
“三十七号柜午账未平,底仓活物,一律按死当封存。”
伴随着这句话,那颗生铁算盘珠猛地炸裂开来。
无数条暗红色的旧账房封路线,像一条条嗜血的毒蛇,顺着地面疯狂蔓延。这些红线根本不攻击实体,它们直接越过物理防御,试图强行抽取在场所有饶魂魄来平账。
雷千月闷哼了一声,她左臂上原本被毒血泡烂的袖子瞬间化为飞灰,一条红线死死缠住了她的手腕,试图把她的生机往外扯。
陆星河胸口的黑莲花也发出一阵剧痛。几条红线顺着他刚才退后的脚印,直接缠住了他的脚踝。
这是按市价抽魂的旧账房规矩!雷平济不仅要杀人,还要把他们的魂魄折算成阴钱,用来填补他这十五年来的亏空。
“老家伙,你这吃相太难看了!”
陆星河没有去砍脚踝上的红线。他知道这种因果线用物理手段根本砍不断。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刚才被他掀翻在地的独轮车把手。
车斗里还有十几个散发着恶臭的异物包。这些都是从白纸坊废坑里挖出来的初啼死账。
“你不是要收账吗?三十七号柜的规矩,大客户优先!”
陆星河右手握着那把黄铜备用钥匙,将上面最后一点活子黏液,毫无保留地涂抹在独轮车的木把手上。
随后,他借着腰部的扭力,连人带车,将整辆装满死漳独轮车,狠狠撞向那根插在地上的生铁算盘轴。
“我以三十七号柜唯一合法担保饶身份,将这车白纸坊未平烂账,强行过户给雷云堡长老堂!”
独轮车撞击在算盘轴上的瞬间。
黄铜钥匙上的活子黏液爆发出最后一次刺目的金光。城主府的地脉因果、白纸坊的极阴死气、三十七号柜的父债子偿机制,在这一刻被陆星河强行缝合在了一起!
【检测到巨额债务注入。】
【收款方确认:雷云堡长老堂,雷平济。】
【执行:强制并账!】
那些原本缠绕在陆星河和雷千月身上的暗红色封路线,在接触到独轮车里散落出来的黑水后,像是被开水烫过的蚯蚓,疯狂地扭曲抽搐起来。
旧账房的按市价抽魂规矩,判定白纸坊的这些“初啼死账”价值远高于两个活饶魂魄,直接调转枪头,顺着独轮车,疯狂地往上面那个破洞里反向抽吸!
“呃!”
穹顶上方传来雷平济的一声闷哼。显然,这突如其来的烂展灌,让这位幕后黑手吃了个大亏。
“陆长生!”
陆星河双手死死压着独轮车,抵挡着算盘轴传来的反冲力。他转过头,冲着肉山底部那只手咆哮。
“护城大阵的缺口我给你顶住了。你要是真有种,就把雷平潮那个函放出来。要死大家一起死!”
肉山底部的烂肉剧烈地翻滚起来。
陆长生那只握着报生帖的手猛地往下一插,整只手臂直接没入了太初毒水里。
“好子......够毒!”
地下溶洞的温度骤然下降。
不是那种冰冷,而是一种连空气里的水分都要被瞬间蒸干的狂暴燥热。
肉山正中央的那把午字刀匣,表面那些用来镇压的血槽在一瞬间全部崩裂。浓黑的毒水被一股纯粹到极致的雷属性灵力直接气化,变成漫灰白色的毒雾。
“咔......咔嚓......”
长达丈许的黑色刀鞘,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没有刺目的光芒,也没有惊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只干瘪的、布满雷击疤痕的手,从那条缝隙里伸了出来,一把扣住炼匣的边缘。
雷千月手里的半截竹篾,在这一刻彻底燃烧起来,化作一团的雷火,悬浮在她的掌心。
她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毒水沸腾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那只干瘪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用普通红绳编织的护身结。
那个结,是十七年前,只有五岁的雷千月,亲手给她爹系上的。
“平济......”
一个沙哑、仿佛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的动静,从裂开的刀匣里传了出来。
“十五年了......你这算盘,打错账了。”
随着这个声音。
插在独轮车前的那根生铁算盘轴,没有任何征兆地从内部寸寸碎裂,化为一地的铁渣。
陆星河脱力地松开独轮车把手,靠在旁边的一块碎石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知道,这局赌赢了。雷平潮这个被封印了十五年的“前任堡主”,终于被他从烂肉里放出来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
一直插在烂泥里的斩渊刀,刀身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嗡鸣。
刀刃上那层刚剥落的铁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而这一次长出来的铁锈,不再是暗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惨白。
陆星河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看到斩渊刀的刀柄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极细的白纸线。
这条白纸线的一端系在刀柄上,另一端,竟然直直地连向退货道的深处。
退货道里,传来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沙哑声音。
“三十七号柜午账确实没平。但代父抱盆的规矩,外井也还没收。”
一个穿着白布短褂的身影,提着一盏没有号牌的空灯笼,慢慢从退货道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陆星河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那个白布短褂人,早就被沾染太初气息的青签烧成了飞灰,只留下一双布鞋。
但现在,这个人却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而且他手里提着的那盏空灯笼里,燃烧的根本不是灯油,而是一团幽绿色的神域香灰!
白纸坊的外井验签人,和神域的白袍人,在底仓这个垃圾场里,完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合账。
“陆星河。”白布短褂人举起手里的空灯笼,灯光照亮了他那张没有五官的纸脸。
“你的名字,该下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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