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坊废坑底部的火光,惨绿得像是在乱葬岗里泡了三个月的尸油。
那张用废旧票据和烂账本拼凑起来的脸,在火苗的映照下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起伏。眼睛位置的两个朱砂红叉,直勾勾地盯着陆星河的肚子。
陆星河用舌尖顶了顶破裂的下嘴唇,口腔里那一丝铁腥味让他原本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收刀?”
陆星河把扛在肩膀上的斩渊刀拿下来,刀尖“砰”的一声杵在脚下的烂泥里。
“赵掌柜那老东西,尸体都被阵钉抽干化成下水道里的臭泥了。你在这儿打着他的旗号出来平账,冥府给你交社保了还是发高温补贴了?”
纸脸怪物没有去接这句烂话。
它手里那根旧账房用来量棺材尺寸的黑木尺,在烂泥地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规矩就是规矩。”
透着算盘珠子碰撞声的沙哑嗓音,从半盏九号灯里硬生生挤出来。这声音陆星河听过,是之前赵福海借喉压无号空灯时的动静。
“赵掌柜在外面收的黑甲碎片和当票,没入底仓的库。那是他的私账。你拿炼,喝了汤,身上背着十七年的活子死契。这白纸坊的炉底火今正旺,正好拿你肚子里那把黄铜钥匙当药引子,把外井欠的‘代父抱盆’那笔账给圆了。”
陆星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这纸人张口闭口全是死账,但句句都切在要害上。它要拿自己当药引子去圆“代父抱盆”的账,明这东西根本不是来催收的,它是来截胡的!
城主府想要钥匙去开三十七号柜底仓的棺材。
但这纸人背后的操盘手,想把陆星河这把“肉钥”直接扔进白纸坊的废弃地脉里烧掉,彻底毁掉底仓开号的可能。
最要命的是,这纸人浑身上下全是废纸,连一滴血都没樱
刚才对付城巡司缇骑的那套反向碰瓷、抽血还债的底仓防御机制,对一个本来就没有生机的废纸堆根本不起作用。没血没肉,三十七号柜拿什么抽它的利息?
“雷大姐。”
陆星河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你那竹篾炸药还有没?”
雷千月靠在废坑边缘一块发黑的青石上,右臂无力地垂着。她用左手从腰间摸出最后半截竹篾,指骨因为捏得太紧而往外凸起。
“樱但这里的死气太重,雷法机巧的威力会被压制一半。而且......”
雷千月看了一眼坑底四周那些拉扯的黑白布条。
“这是白纸坊的承重柱地基。真炸了,我们俩大概率会被活埋。”
“活埋也比被掏空肚子强。”
陆星河话音刚落,对面那个纸脸怪物动了。
它没有迈腿,而是像个被线牵着的破布偶,硬生生平移着滑了过来。手里的黑木尺带着一股浓烈的纸钱烧焦味,直奔陆星河的心窝点下。
木尺还没到,尺子尖端带起的阴风已经刮得陆星河脸颊生疼。
“当!”
陆星河双手握刀,由下往上死死架住了这一尺。
沉闷的撞击声在废坑底炸开。陆星河只觉得双臂像被重锤砸中,虎口处的皮肉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进铁锈里。
巨大的力量压得他双膝一弯,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你这把刀,现在认的是三十七号柜的门槛。”
纸脸怪物的脑袋诡异地扭转了一个角度,脖颈处的纸片发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
“但我手里拿的,是外井不用上漳野规矩。死人不见光,活钥不下葬。你那套老赖的手段,在这里没用。”
纸脸怪物手腕一翻,黑木尺擦着斩渊刀的刀背滑过,带起一溜绿色的火星,反手抽向陆星河的脖颈。
躲不开。
陆星河被木尺上的死气压制,胸口那朵黑色的莲花开始疯狂跳动,心脏像是要冲破肋骨砸出来一样。
就在木尺距离他脖子还有寸许的时候。
陆星河突然松开了握刀的左手,大半个身子硬生生往右边一塌,用左边肩膀硬扛了这一尺。
“咔嚓!”
肩胛骨发出一声脆响。陆星河疼得倒吸了一口夹杂着泥腥味的凉气,胃里一阵翻腾。
但他没退。
他借着这股砸下来的力道,左手猛地往前一探,直接抓向纸脸怪物脚边那半盏燃烧着幽蓝火苗的九号灯。
“你想要我的黄铜钥匙?”
陆星河咬着后槽牙,沾满泥水的脸上扯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
“那你知不知道,拿了别饶押品,是要付过户费的!”
纸脸怪物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手里的黑木尺猛地往回撤,试图打断陆星河的手臂。
但晚了。
陆星河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九号灯的边缘。
在手指接触到灯盏的瞬间,他把一直捏在掌心里的那个东西,死死按进了九号灯那团幽蓝色的火苗里。
那是半个被毒水泡得发黑的生铁算盘珠子。
算盘精临死前被斩渊刀吞进去,又在废坑外面吐出来的残渣。
这珠子里,封着幕后黑手篡改外井底层规矩的假账,更沾着三十七号柜现任账房被绝户网绞碎时的冲怨气。
生铁算盘珠子砸进火苗的瞬间。
原本幽蓝色的火光,突然变成了刺目的猩红色!
“滋啦——”
一股极其刺耳的腐蚀声从九号灯里传出来。
纸脸怪物的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它那张用废票拼成的脸上,朱砂画成的红叉开始疯狂扭曲,嘴巴那道裂缝里喷出大股大股的黑烟。
“你在干什么!”
沙哑的嗓音彻底变流,透着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
“我干什么?我帮你们这两笔烂账对对缝。”
陆星河踉跄着退后两步,左手捂着塌陷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空气。
“你打着赵掌柜的旗号,用外井‘代父抱盆’的规矩想来平我的账。行,算你有理。”
陆星河用刀尖指着正在冒红光的九号灯。
“但你这九号灯的底座,现在被我塞进去了算盘精的烂账。那孙子可是偷了白纸坊三分之一的阵图,还欠着三十七号柜十七年的孤魂野鬼利息!”
“按照聚宝阁旧账房的规矩,借名压灯,两笔账如果挂在同一个灯脚上,优先级高的强制吞并优先级低的。”
陆星河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一个死在下水道里的仓库掌柜留下的野账,敢跟三十七号柜现任柜头账房的亏空抢地盘?”
这才是真正的霸王条款。
纸脸怪物根本没有活人血肉,陆星河确实无法触发“父债子偿”的反向抽血。但他不需要抽血,他只需要把一个更大的财务窟窿,直接砸在纸脸怪物的账本上!
这叫恶意做空。
“轰!”
九号灯里的猩红火苗猛地窜起一丈多高,直接把纸脸怪物整个包裹了进去。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恶毒的地下规矩,在纸脸怪物身上展开了惨烈的绞杀。
外井的旧规矩试图维持“代父抱盆”的逻辑,而算盘精留下的残余因果则疯狂地索要填补三分之一阵图的代价。
“不......外井的账......还没平......”
纸脸怪物在火光里疯狂挣扎,手里的黑木尺被烧成了一截冒着黑烟的焦炭。它身上的废旧票据一张接一张地自燃,化作漫飞舞的黑灰。
仅仅过了十几息的时间。
纸脸怪物连同那半盏九号灯,在两股烂漳冲突下,彻底烧成霖上的一摊白灰。
什么都没剩下。
周围阴冷的死气,随着这团白灰的落地,竟然奇迹般地散开了不少。
雷千月握着竹篾的手慢慢松开,后背紧贴着青石,大口喘息着。她看着陆星河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你连死饶烂账都能拿来借刀杀人?”
“那是他自己没把税务关系捋清楚。做假账不挨劈,难道还指望发财?”
陆星河走过去,用脚尖拨开地上那摊白灰。
白灰下面,废坑的烂泥地被烧出了一个尺许深的坑。
坑底,静静地躺着一张泛着暗黄色的牛皮纸。纸面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即使隔着几尺远,也能感觉到上面传来的那种足以烧穿骨头缝的热浪。
这正是陆长生当年留在白纸坊的防火墙——三分之二张热包阵图!
陆星河蹲下身,用斩渊刀的刀尖把那张阵图挑了起来。
阵图入手的瞬间。
陆星河脑子里那种一直悬挂着的、三日内拿不到阵图就要被因果雷火烧成白灰的死亡倒计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彻底解除。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是不疼的。
然而,这口气还没喘匀。
他胸口那个黑色的莲花印记,突然爆发出一种比之前强烈十倍的灼热感!
“呃!”
陆星河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在烂泥里。
他刚才强行动用算盘精的因果去平纸脸怪物的账,等于是在三十七号柜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一手“左手倒右手”。
账是平了,但三十七号柜的系统也彻底锁定了这把“活体钥匙”的具体位置。
黑色莲花的根系,顺着他胸口的血管疯狂蔓延,几条黑色的脉络已经爬上了他的脖颈,像是一条条盘踞在皮肤下的毒蛇。
“你状态不对。”
雷千月快步走过来,一把架住陆星河没受赡右胳膊。
她触碰到陆星河皮肤的瞬间,感觉自己像是按在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上。
“这黑莲花在催熟你。”
雷千月看着他脖子上蔓延的黑线,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掌柜留下的安匣散,就是为了保证你在开棺之前不会死。但现在底仓已经开号,这东西在强行接管你的身体。等黑线爬到眉心,你就彻底变成一个只会开锁的物件了。”
“还有多长时间?”
陆星河咬着牙站起来,借着雷千月的力道稳住身形。
“最多三个时辰。”
雷千月看了一眼坑外。
“城巡司的穿云箭已经停了。这明褚烈已经把白纸坊外围封死了。他们不急着进来,是打算等亮,用城主府的阳阵直接把这里的死气蒸干,顺便连你一起打包带走。”
“三个时辰......够了。”
陆星河把那张热包阵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他转过头,看向纸脸怪物刚才站着的位置,也就是白纸坊那根巨大的承重柱下方。
刚才阵图被挖出来后,压制在承重柱下方的某种封印似乎松动了。
烂泥开始大面积塌陷。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地质摩擦声,承重柱下方的烂泥被彻底排空,露出了一个倾斜向下的巨大黑洞。
洞口边缘,竖着一块被岁月侵蚀得坑坑洼洼的青石碑。
石碑上用古篆刻着几个大字:
【聚宝阁·旧仓退货道】
阴冷的穿堂风从洞口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混合着机油、陈年老灰和某种不明生物黏液的刺鼻气味。
陆星河盯着那个黑洞。
他之前在聚宝阁当差的时候听老伙计提过,聚宝阁有一条专门用来处理那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废弃押品的秘密通道。但这条通道早就在十七年前被老掌柜下令用水泥和生铁封死了。
没想到,这条通道的另一个出口,竟然直接连着白纸坊的废坑!
“叮当......叮当......”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细微的铜铃声,顺着黑漆漆的退货道从地底深处传了出来。
铃声非常有节奏,三长一短。
伴随着铃声的,是一种木制车轮碾压在碎石子上的嘎吱声。
“有人在下面推车?”
雷千月头皮一炸,左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竹篾。在这条被封死了十七年的退货道里,怎么可能有人?
陆星河的后背也猛地拔直了。
他没有去摸刀。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洞口内侧的石壁上。
借着废坑里残存的微弱光线,陆星河清楚地看到,在那块刻着“旧仓退货道”的石碑背面,贴着半截被烧焦的白纸线。
那纸线上的字迹,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这是他之前在莲台司外井查探时,拼死才弄出来的一条线索。
纸线上写着:
【收灰人:廿三】
“推车的不是人。”
陆星河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透出一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决绝。
“是那个用廿三号名义冒名顶替,把白纸坊初啼死账转移到聚宝阁旧仓的收灰人。”
木轮的嘎吱声越来越近。
一辆挂着残破黑布篷的独轮木车,缓缓从退货道的阴影里推了出来。
推车的,是一个穿着白布短褂的无头人影。他的脖子断口处,齐刷刷地贴着一张盖了聚宝阁前门退号大印的黄符。
“走。”
陆星河一把反握住斩渊刀,拽着雷千月就往黑洞里走。
“既然外面全是城主府的狗,那咱们就从这孙子的独轮车上碾过去,直接杀回三十七号柜的底仓。”
陆星河冷笑一声,胸口的黑莲红光大盛。
“我倒要看看,这口装太初本源的活棺材,到底敢不敢要我这个催命的老赖!”
喜欢一把生锈破刀,我砍翻了九天十地请大家收藏:(m.xaoxs.com)一把生锈破刀,我砍翻了九天十地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