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膝深的排污管里，黑水泛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陆星河拽着雷千月的后衣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暗道深处蹚。水流的阻力极大，底下全是黏糊糊的淤泥和不知道堆了多少年的碎骨头。每走一步，烂泥都会发出吧唧吧唧的抽吸声，像是有无数张嘴在啃咬鞋底。
身后的地下溶洞里，沉闷的倒塌声连绵不绝。裴玉楼那个用机巧蚁拼出来的巨大人脸，被太初毒水和神域断骨的因果强制缝合，正在进行一场连骨头渣都不剩的单方面清算。
陆星河跑出百十来步，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喘着粗气。他反手把斩渊刀插在管壁的砖缝里，借力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透过排污管的洞口，看向溶洞最深处。
那口漂浮在暗金色毒水上的活棺材，盖子已经完全滑开。
里面没有干尸，没有骨头。
只有一大堆密密麻麻、盖满聚宝阁三十七号柜大印的当票，正在毒水里无风自燃。惨绿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陆星河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把那股直冲脑门的恶臭硬憋在肺里。
“这老鬼......”
他在心里把刚才的事情过了一遍，得出一个极其倒灶的结论。
陆长生根本就没有肉身。十七年前，这便宜老爹拿指骨抵押，把自己填进太初底锁，靠的根本不是什么高深修为，而是把自己的命格拆成了无数张烂账票据!
他活在那些当票里，成了一个纯粹的债务聚合体。
裴玉楼和那个神域白袍人想抢太初残根，等于是在抢三十七号柜的抵押物。这老鬼直接把债务转嫁过去，自己连个面都不用露，就把这两方势力坑得连裤衩都不剩。
“你还要看多久。”
雷千月甩开陆星河的手，整个人靠在长满滑腻苔藓的管壁上。
她右臂的袖子被毒血泡得稀烂，整条胳膊无力地垂着。左手却死死抠着砖缝，指甲里全是黑泥。
“上面三十里铺的驿站被城巡司围了。这管子是唯一的出口。那个算盘精比我们先下来，他懂雷家机巧，也懂聚宝阁的账，一定会把前面的路堵死。”
雷千月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句句全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杀他，我爷爷在白纸坊当了十五年炉底火的账，过不去。”
陆星河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那个原本烫得吓饶“素”字印记，随着刚才那张旧价签被烧毁，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块毫无知觉的乌青疤痕。
催收的母本没了。
但三十七号柜的坏账还在。算盘精用十七年孤魂野鬼平漳局被搅黄，这孙子现在就是条疯狗。
“杀肯定是要杀的。”
陆星河把斩渊刀从砖缝里拔出来，刀刃在管壁上刮掉一层厚厚的铁锈。
“但他断了条胳膊，又被太初的烂泥反噬。这管子里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他拿什么堵路？”
陆星河用刀尖挑起水面上漂浮的一块东西。
那是半截被扯断的生铁算盘珠子。上面还沾着几丝新鲜的血肉。
“这孙子在掉零件。他跑不快。”
陆星河把那截生铁珠子踢进水里，顺手从怀里摸出那把造型古怪的黄铜备用钥匙。
这钥匙的柄端刻着三十七号柜的暗记，上面还残留着底仓怪物那种腐蚀一切的黑色黏液。
“他刚才在溶洞里，用雷家的机巧算盘当枢纽，连着聚宝阁的旧账房规矩。”
陆星河用大拇指摩挲着钥匙上的黏液。
“他现在就是个行走的违约户。只要他敢在三十里铺露头，我就能用这把备用钥匙，强行把他名下的债，转成死当!”
两人不再废话，顺着排污管一路往上爬。
管子里的坡度越来越陡，水流也变得湍急。空气中的机油味和血腥味越来越浓。
半炷香后。
排污管的尽头出现了一片微弱的亮光。
那是一张生锈的铁栅栏。栅栏上方，是三十里铺废弃驿站的后院。
陆星河抬起手，示意雷千月噤声。两人贴着管壁，悄无声息地摸到栅栏下方。
头顶的青石板上传来一阵沉重的皮靴踩踏声。
紧接着，是火把燃烧的动静，把栅栏缝隙照得忽明忽暗。
“雷副堡主，跑得挺快啊。”
一个透着浓浓官腔、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上面响起。
是褚烈。
陆星河透过栅栏缝隙往上看去。
驿站后院的空地上，褚烈穿着那身被雷光炸穿了胸甲的城巡司缇骑服，手里拎着那把镇压符文长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显然在底仓吃的那个闷亏还没缓过来。
但在他周围，整整齐齐地站着二十几个城巡司的缇骑。每个人手里都扯着一张泛着黑光的太初绝户网。
而在包围圈的正中间。
跪在泥水里的，正是那个缝合怪算盘精!
算盘精那半张雷千月大伯的脸上，雷纹疤痕扭曲成一团。左边那半张账房的脸，因为失去了三分之一枢纽图的支撑，已经开始往下掉肉渣，露出里面生锈的齿轮和铁管。
他的左胳膊齐根断裂，右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剩下的半个生铁算盘。
“褚统领。”
算盘精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类似于风箱漏风的杂音。
“你别在这儿跟我打官腔。城主府十七年前跟黑渊魔尊做交易，拿了太初残根用来洗地脉。这事儿我要是全抖出去，九神域的人立刻就会把沧澜城翻个底朝。”
“你敢威胁城主？”
褚烈手里的长刀往下一压，刀背直接磕在算盘精的肩膀上。
“咔嚓”一声，算盘精右肩的锁骨硬生生断了一截。
“你要搞清楚状况。这三十里铺的地下水脉已经被神域的人盯上了。裴玉楼那个蠢货在下面当了替死鬼，现在下面是个什么烂摊子，你比我清楚。”
褚烈弯下腰，盯着算盘精那张正在溃烂的脸。
“城主府要的是全盘接管。你偷了白纸坊三分之一的阵图，想背着城主府自己做账。这叫监守自盗。”
褚烈伸出空着的那只手。
“把阵图，还有黑渊魔尊留下来的那块核心甲片交出来。我留你那半个雷家的脑子回雷云堡继续当你的代堡主。”
陆星河在下面听得真牵
这帮王鞍，果然全是一丘之貉。城主府知道算盘精在两头吃回扣，现在是趁他病要他命，打算直接黑吃黑。
算盘精被刀背压得跪在地上，突然咧开嘴笑了。
那半张掉肉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褚统领，你来晚了。”
算盘精抬起仅剩的右手，指了指驿站后院那口枯井的方向，也就是排污管的正上方。
“三分之一的阵图，刚才在下面被神域的白袍人强行缝合，炸成了灰。至于那块核心甲片......”
算盘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出一种把人往死里拖的恶毒。
“在那个叫陆星河的伙计手里。”
“不仅是甲片。黑渊魔尊的破刀，还有雷云堡这十五年的旧账，全在这个畜生身上。他就在这条排污管里，刚从下面爬上来!”
雷千月听到这话，左手猛地扣住斩渊刀的刀背，就要往上冲。
陆星河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死死压在管壁的阴影里。
“急什么。”
陆星河凑到雷千月耳边，声音比管子里的臭水还要冷。
“他想拿我们当投名状平账。那我就帮他把这笔账算到底。”
陆星河没有去抽刀。
他把左手伸进臭水里，摸索到铁栅栏最边缘的一根生锈铁条。
这根铁条的正上方，正好对应着算盘精跪着的那块青石板。
陆星河拿出那把沾着底仓怪物黏液的黄铜备用钥匙。
这钥匙本来是开启聚宝阁深层秘密的物件，上面的黏液连旧仓灰线都能腐蚀。算盘精身上有三十七号柜账房的半边身子，底层的规矩是相通的。
陆星河把钥匙尖对准那根生锈的铁条。
用力一划。
“哧——”
钥匙上的黑色黏液顺着铁条，毫无阻碍地渗透进了上方的青石板里。
上面。
褚烈听到算盘精的话，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陆星河？那个聚宝阁的底层学徒？”
褚烈直起身，手里的长刀从算盘精肩膀上挪开。
“他能在神域的人手里活下来？你当我是三岁孩吗!”
“你可以不信......”
算盘精刚要继续话。
他跪在地上的那两条腿，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
一股浓郁到极点的死气，顺着他膝盖接触的青石板，直接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死气。
这是聚宝阁底仓怪物用来腐蚀一切的烂账规矩!
“啊!”
算盘精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剑
他那半边属于三十七号柜账房的身体，接触到这股死气的瞬间，就像是见到了债主的老赖。身上的生铁壳子开始疯狂剥落，里面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发臭、化成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你在干什么!”
褚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里的长刀本能地往后一挥，带着几个缇骑迅速后退。
“他底下有东西!”
算盘精仅剩的那只右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左半边身子，试图把那些腐烂的肉抠掉。但他越抠，烂得越快。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脚下那块青石板。
“是三十七号柜的备用钥匙!那畜生在底下用死当规矩坑我!”
算盘精彻底疯了。
他顾不上褚烈，手里的半个生铁算盘高高举起，对着脚下的青石板狠狠砸了下去!
“轰!”
青石板被生铁算盘砸出一个大洞。
排污管里的臭水混合着算盘精身上的烂泥，直接喷涌而出。
“放网!”
褚烈根本不去管底下的陆星河到底在干什么。他只看到算盘精失控，立刻下达了死命令。
二十几个缇骑同时发力。
那张泛着黑光的太初绝户网，兜头朝着算盘精和那个被砸开的大洞罩了下来。
这网连聚气境的修士都能勒成肉泥，一旦被罩住，绝无生还的可能。
排污管底下的陆星河等的就是这一刻。
“让开!”
陆星河一把推开雷千月。
他双手握住斩渊刀的刀柄。
刀刃上没有神域香灰，也没有太初残根的加持。
就只是一把布满铁锈、沉重无比的破刀。
陆星河把全身的力气压在双腿上，借着排污管内壁的弧度，整个人像一发出膛的炮弹，迎着砸下来的生铁算盘和绝户网，直接撞了上去!
“给老子开账!”
斩渊刀带着刺耳的风声，狠狠劈在算盘精砸下来的那个半个生铁算盘上。
两件同样背着沧澜城烂漳物件撞在一起。
没有火花四溅。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点的骨骼碎裂声。
斩渊刀硬生生切进了生铁算盘的轴心里。
算盘精的右手腕被巨大的反作用力直接震断，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皮肤露了出来。
“我的账本!”
算盘精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他想把算盘抢回来，但头顶上的绝户网已经落了下来。
锋利的网线瞬间割开了算盘精的后背，在那些生铁壳子上拉出十几道刺目的火星，直接切进肉里。
“你个王鞍连死都要拖着我!”
算盘精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他仅剩的那半边雷家大伯的脸，突然涌起一股病态的潮红。
“雷平济保不住雷家!城主府也别想独吞!”
被逼上绝路的算盘精，直接放弃林抗绝户网。
他张开嘴，用尽最后一口气，冲着整个三十里铺的废墟喊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话。
“太初残根的底锁不在溶洞里!”
“在聚宝阁三十七号柜底下!那个底仓活着的棺材，装的就是太初的本源!”
这话一出。
驿站后院里的空气直接凝固了。
褚烈握着长刀的手猛地一抖，眼睛死死盯住地下大洞里的陆星河。
陆星河在底下也是一愣。
他完全没想到算盘精临死前会爆出这么大一个雷。三十七号柜底下还有口棺材？
根本不给陆星河思考的时间。
算盘精喊完这句话，整个人被绝户网彻底绞成了一堆碎肉和铁渣，“稀里哗啦”地全掉进了排污管里，砸了陆星河一身的血。
而在他碎裂的尸体郑
一张泛着暗黄色的旧契书，慢悠悠地飘了下来，正好落在斩渊刀的刀背上。
契书接触到刀背的瞬间。
斩渊刀像是活过来一样，刀身上的铁锈疯狂蠕动，直接把那张契书吞了进去。
陆星河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段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顺着刀柄直接灌进他的胳膊。
那是聚宝阁老掌柜死前留下的最后一道锁路规矩。
契书上只有三个字。
【父债子偿。】
而这笔债的落款，根本不是陆长生。
是陆星河他自己!
褚烈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排污管里的陆星河。
长刀举起，刀尖直指陆星河的面门。
“下面的人听着。”
褚烈的声音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只剩下纯粹的杀机。
“太初本源在聚宝阁底仓。你手里那把刀，就是开仓的钥匙。把刀交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尸。”
陆星河站在臭水和烂肉堆里。
他伸手抹掉脸上的血水，看了一眼旁边握着半截竹篾的雷千月。
“雷大姐。”
陆星河把斩渊刀扛在肩膀上，脚尖在管壁上轻轻点着，寻找着发力点。
“这帮孙子，真的是连半点白嫖的机会都不放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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