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把整个地下废墟蒸得像个刚掀开盖的巨大蒸笼。
陆星河用斩渊刀死死插进旁边的夯土墙缝里,整个人借着刀柄的支撑,才没被这股疯狂倒灌的毒水卷进深坑底部的漩涡里。
大腿根以下全泡在黑水里。裤子早就被腐蚀成了网兜,裸露的皮肤碰着掺了太初残根死气的阴水,就像有几万把烧红的指甲锉在肉上刮。
他抹了一把糊在眼睛上的烂泥,视线越过翻滚的巨浪,死死盯着漩涡正中心那块悬浮的黑色铁牌。
还有铁牌旁边那具挂着【廿二号】木牌的焦尸。
廿二号。
莲台司外井那个戴着半脸面具、满嘴规矩的看场人。
半个时辰前,这孙子还在外井那边捏碎了九号灯的一角,大言不惭地宣布午账平了,不收陆长生的青签。转眼间,这具尸体就被人像串腊肉一样,用半截白伞纸线挂在了白纸坊生铁炉子砸出的废坑底下!
“陆爷!”
刘二福背着周老面,半个身子挂在上方一块凸出的青石板上,破锣嗓子在水声中劈了叉。
“那死人......那死饶手指头在动!”
不用他喊,陆星河也看见了。
漩涡中心的真空地带里,那具被烧得只剩下一层黑皮的尸体,胸口的【廿二号】木牌突然闪过一道诡异的绿光。
缠绕在铁牌和尸体之间的那根白伞纸线,像一条吸饱了血的寄生虫,开始在半空中疯狂扭曲、拉长。线头在水汽中晃荡了两下,猛地调转方向,直指挂在岩壁上的周老面!
这根线在找活气。
准确地,是在找刚才白纸坊局里那个没来得及喊出声的“初啼”活气。
“星河,当心!”
雷千月捂着右臂上的伤口,牙关咬得咯咯响。
“那是外井的‘索脚线’。廿二号的尸体被当成了活媒,只要那根线碰到周老面的皮,外井的死账就会顺着因果直接扣在陆长生的名头上。这根本不是销毁机括,这是外井在借城主府的锅,炖你陆家的肉!”
“打得一手好算盘。”
陆星河把喉咙里的那口咸腥味硬咽了下去。
他盯着那根像毒蛇一样往这边游过来的白纸线,脑子里的底层逻辑转得飞快。
城主府的【镇水大阵】破了,三十六个生铁炉子砸穿了窑床。白纸坊老太婆原本的任务,是拿阳火熬干偷来的祖井机括。
但废坑底下悬着的,根本不是机括,而是一块刻着【素】字的底当铁牌!
这明什么?
明城主府当年跟黑渊魔尊做交易留下的把柄,根本不止核心甲片。这块【素】字铁牌,才是用来镇压太初残根阵眼的核心枢纽!
而莲台司外井的那帮老阴比,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提前把廿二号的尸体缝在了这个枢纽上。一旦毒水冲垮大阵,铁牌激活,廿二号身上的白线就会借着阵眼爆发的吸力,强行把“陆家初啼”的因果拉下水,替他们填平外井那边的旧账。
一尸三吃。
城主府销毁了物证,白纸坊完成了差事,外井平了死账。
最后这口又黑又沉的铁锅,稳稳当当扣在陆星河这个底层伙计的头上。
“老子在聚宝阁干了十七年擦屁股的脏活,最烦别人拿我的名字去报假账!”
陆星河左手松开刀柄,大半个身子直接扎进齐腰深的毒水里,踩着水底的碎砖头往前蹚了两步。
他没有去拔墙上的斩渊刀。
面对这种牵扯着外井和城主府双重因果的死账,用沾着魔尊煞气的破刀去硬砍,只会激起阵眼更大的反噬。刀再凶,也斩不断凭空捏造的账目逻辑。
要对付流氓账,就得用更不讲理的旧账去平!
白伞纸线已经游到了距离周老面不到三尺的地方,线头上甚至飘起了一股发酸的陈年灯油味。
“胖子,把老面叔的嘴给我捂严实了!敢漏出半个响屁,老子先把你踹下去喂王八!”
陆星河扯着嗓子大吼。
他左手快速伸进怀里,摸出了一根灰扑颇棉线。
那是钱伯死前用来封退路的聚宝阁旧仓灰线。而这根灰线的线头处,死死缝着一张巴掌大、边缘发黄的旧纸签。
纸签上,同样写着一个【素】字。
这是当年聚宝阁老掌柜买断黑渊魔尊那个旧匣子的真实价签母本!
“廿二号。”
陆星河站在齐腰深的毒水里,隔着翻滚的漩涡,直视那具挂着木牌的焦尸。
“你身上挂着外井的牌子,手里牵着白纸坊的索命线,底下压着城主府的阵眼铁牌。这局做得确实漂亮。”
他把手里那根缝着旧价签的灰线高高举起。
“可惜你算漏了一件事。姜问莲那个半人半名的箱子案里,外井的规矩早就定死了。素字归价,不归母名!”
焦尸胸口的木牌绿光猛地闪烁了一下,似乎被这句话里的逻辑卡住了。
“你底下压着的那块铁牌,上面刻着个素字。”
陆星河用牙齿咬破左手食指的皮肉,把温热的活血直接抹在手里的旧纸签上。
活血渗入纸面,聚宝阁旧仓那种不讲理的霸道死气瞬间顺着灰线活了过来。
“只要刻了素字,那就不是什么城主府的镇水阵眼,那是我聚宝阁三十七号柜当年花真金白银买进来的抵押物!”
陆星河左手猛地发力,把那根沾着活血的灰线,朝着漩涡中心的铁牌狠狠甩了出去。
“你一个莲台司外井的看场人,趴在我聚宝阁的底当上吸血,交过看货费吗!”
灰线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笔直的残影,精准地缠在了那块【素】字铁牌上。
当缝在灰线上的旧价签,和铁牌上的刻字撞在一起的瞬间。
没有爆炸,也没有雷光。
只有一种极其刺耳的、类似指甲用力刮擦老旧算盘珠子的动静,在整个地下废墟里炸开。
底层规矩的碰撞,往往比术法对轰更致命。
铁牌上的阵眼逻辑被聚宝阁的旧仓规矩强行覆盖。它不再按照城主府的设定去吸收水脉灵力,反而把内部那个用来镇压太初残根的“空账”,直接对准了离它最近的廿二号尸体!
你趴在底当上,你就得替这笔账买单。
“咔......咔咔......”
廿二号那具被烧焦的尸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原本伸向周老面的那根白伞纸线,就像被踩住尾巴的毒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断裂、发黑,最后化成一滩烂泥掉进水里。
尸体内部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胸口的【廿二号】木牌当场炸成了一堆木屑。
伴随着铁牌疯狂的抽取。
尸体残存的皮肉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干瘪、收缩,最后整个胸腔都被一股巨力压得向内塌陷下去。
“叮当。”
铁牌吸干了尸体上的阴气,彻底失去了悬浮的灵力支撑,直挺挺地掉进下方的毒水漩涡里,再也没浮上来。
而那根缝着旧价签的灰线,也完成了它的使命。在火光中烧成了一撮白灰,洋洋洒洒地落在水面上。
“嘶——”
陆星河倒抽了一口凉气。
强行用活血驱使旧仓灰线反噬底当,代价一点也不。他左手掌心接触过灰线的地方,直接被阴气冻掉了一层皮。暗红色的冻疮顺着血管往臂上爬,整只左手抖得连握拳都做不到。
但他没时间顾及伤口。
因为那具干瘪的廿二号尸体,跟着铁牌一起砸进了浅水区。
落点离陆星河不到五步远。
毒水冲刷着焦黑的尸体,把上面烧焦的布片一层层剥离。
陆星河蹚着水靠过去。
这事还没完。廿二号是个大活人,就算被当成阵眼抽干了阴气,尸体的重量和骨骼结构也不应该塌陷得像个破麻袋。
除非这皮囊底下,装的根本不是人下水。
他用脚尖挑起尸体残存的衣领,猛地往下一撕。
水声在这瞬间仿佛被抽空了。
陆星河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极其强烈的恶寒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勺,差点把晚上灌进去的毒水全吐出来。
廿二号的胸腔里,根本没有心肝脾肺肾。
那是一具完全被掏空的躯壳!
在肋骨之间,用粗糙的生铁铆钉,死死钉着半个黑乎乎的机巧算盘!
毒水漫过算盘表面。
那些生铁打造的算盘珠子,在没有任何外力拨动的情况下,正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自行上下跳动。
“咔哒......咔哒......”
这根本不是活人。
这是一具披着人皮、用机巧枢纽在远程操控的替身傀儡!
更要命的是,这种算盘珠子跳动的规律,陆星河太熟了。
就在几个时辰前,聚宝阁旧仓里。那个被他一刀劈成两截的死鬼账房赵怀金,临死前手里死死攥着的那把铜算盘,珠子拨动的节奏,跟眼前这个生铁算盘,一模一样!
“赵怀金......”
陆星河死死盯着那半个生铁算盘,脑子里的线索像一团乱麻被人生生扯出个线头。
赵怀金生前是个刻薄抠门、专做灰色买卖的库房账房。他不仅掌握着斩渊刀的当票,还掌握着裴家阵钉的来源。
而廿二号,是外井的看场人,负责押赵扣、替廿三号拦账。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居然用的是同一套机巧枢纽!
难怪廿二号敢在外井强行退赵福海的号。
难怪赵怀金能在旧仓里把白纸坊、莲台司的烂账全转成聚宝阁的收费条款。
这两人根本就是同一个幕后黑手,放在沧澜城一明一暗两个堂口里的账房先生!
“聚宝阁三十七号柜......莲台司外井......城主府底当......”
陆星河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突然发现自己之前还是想简单了。
老掌柜用闭口汤养活子是城主府的局。这没错。
但在这个局底下,还有人在利用赵怀金和廿二号这种替身傀儡,偷偷给城主府的这笔死账做假账、吃回扣!
那个隐藏得最深的内鬼,不仅懂聚宝阁的柜路,还精通雷云堡的机巧,甚至连莲台司外井的底层规矩都能随便篡改。
是谁?
就在陆星河准备伸手去把那半个生铁算盘抠下来当物证的时候。
头顶上方,塌陷了一半的窑床边缘,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极其沉重的铁甲摩擦声。
“铮——”
十几把制式长刀同时出鞘的动静,在空旷的地下废墟上空回荡。
紧接着,一根大腿粗细、表面刻满金色雷纹的精钢捕网,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接从上面砸了下来,精准地罩住了陆星河周围方圆三丈的水面!
水面上残存的毒气被这雷网一碰,瞬间炸出大片蓝色的电弧。
褚烈那冷得没有一丝人味的声音,顺着废墟的缺口砸了下来。
“封死四个角!底下的水脉已经被截断了,毒气散不出去。”
一双穿着城巡司统领战靴的脚,踩在了摇摇欲坠的窑床边缘。
“把雷网收紧。下面只要有喘气的,不管是谁,一律按盗取护城机括的死罪,当场绞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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