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短褂人眼皮都没抬一下,脚底搓着那堆拼成字的纸灰。
“陆伙计,狠话谁都会。”
白布短褂人从袖管里摸出一根烧了半截的丧棒,点在青石板上。
“你手里的刀再邪性,砍得断实木,砍得断人头。可你砍得断聚宝阁三十七号柜的陈年旧账吗。这三家合账,是用规矩织成的网。你爹陆长生那半边身子,现在正挂在外井的账本上。你今不把名签投下来,外井的规矩立刻就能顺着血脉,把你那残魂老子给蒸熟了。”
话音刚落。
陆星河怀里揣着的那张旧身契改义子契,温度骤然飙升。
这玩意儿过了子时,按照三十七号柜的规矩,活账就转成了死账催收。粗布衣襟被烫出一个焦黄的窟窿,一股烤肉的糊味直接钻进鼻腔。
陆星河疼得直抽凉气,左手隔着衣服揪住那块皮肉,硬生生把滚烫的契纸扯离胸口半寸。
与此同时。
他背在身后的姜问莲木箱,发出令人牙酸的木板挤压声。箱子表面那些陈旧的莲花纹路里,黑水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渗,顺着他的裤腿直往下流。
这是三方势力在用最底层的逻辑挤压他的生存空间。
“你们这算盘打得,连阴曹地府的鬼差听了都得连夜报个夜校。”
陆星河大口喘着气,把斩渊刀的刀鞘重重顿在地上,借力撑住快要散架的身体。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这三家现在是联保状态,外井要名签,三十七号柜要身契,雷泽房要箱契。三条线绑在一起,等于把风险也绑在了一起。只要能找个足够大的炸药包扔进这个联保的盘子里,这三家谁也别想跑。
而他手里,现在刚好有一个能把捅破的炸药包。
“要名签是吧。”
陆星河用左手在腰间摸索了两下,掏出了一根青色的竹签。
这是之前在老灶巷,他用匠账待验的名义,暂时压在外井账面上的【陆长生青签】。签背上还有匣痕。
看到这根青签,白布短褂人那张死人脸终于有零动静。
“识时务。把签子扔进地上的纸灰里,外井给你老子留个全尸。”
白布短褂人把丧棒往前伸了伸,指着地上那堆拼成“开匣验名”四个大字的纸灰。
陆星河没动。
他看了看手里的青签,又看了看右手握着的斩渊刀。
刀刃上那道半透明的裂缝虽然闭合了,但刀鞘表面那些原本暗红色的铁锈里,正隐隐透出一种淡黄色的纹路。那是刚才从城主府裴玉楼那边,硬生生撕下来的一口太初引水图正卷阵眼的气息。
神域因果。
“我这人穷惯了。”
陆星河咧开嘴,露出一口沾着血丝的白牙。
“别人要命我给不起,只能给点连神仙都咽不下去的馊饭了。”
他左手捏着青签,右手握住刀柄。
大拇指猛地一推刀格。
“咔哒。”
斩渊刀出鞘半寸。
刀刃上那只“眼睛”再次睁开。因为刚才吞了太初阵眼的气息,这只眼睛里的碎玻璃渣结构此刻呈现出一种极其狂躁的高速旋转状态,随时都要往外喷东西。
陆星河根本不给这把破刀消化的时间。他用左手拿着陆长生的青签,直接顺着刀刃那道裂缝,狠狠刮了过去。
“嘶啦!”
青竹制成的签子表面,瞬间被刮掉了一层皮。
而就在这一瞬间。
斩渊刀里那股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淡黄色太初气息,被这物理摩擦硬生生扯出了一丝,死死粘在了青签的断口处。
原本普通的青签,在沾染上这丝神域因果的瞬间,重量暴增。陆星河只觉得左手像坠了一块几百斤重的生铁,手腕当场发出一声骨裂的脆响。
“接着吧你!”
陆星河咬着后槽牙,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这根挂着太初因果的青签,狠狠砸向地上的那堆纸灰。
白布短褂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在他的认知里,陆长生就是个聚宝阁底层打杂的残魂,这根青签顶了也就是个普通死账。
青签精准地砸进“开匣验名”四个字的正中间。
接触的瞬间。
没有爆炸声,也没有火光。
巷里的空间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错位福就像是有人拿了一根针,直接扎破了外井用来维持规矩的底层画布。
那堆惨白的纸灰,在触碰到青签上那丝淡黄色气息的刹那,瞬间变成了一种极度扭曲的暗金色。
“咔咔咔咔......”
白布短褂人手里的那根半截丧棒,从底部开始,毫无预兆地寸寸碎裂。
“你往签子里......掺了什么!”
白布短褂人那张死人脸终于绷不住了。他惊恐地往后退,试图切断自己和这堆纸灰的联系。
但来不及了。
外井的规矩是照名入册。青签既然落霖,外井的账房就已经把这笔账收了进去。
可太初正卷的气息,那是高居九之上的神域罪引。这玩意儿连沧澜城官方的镇压大阵都能压塌,区区一个莲台司外井的暂验名册,拿什么去装?
地上的暗金色纸灰顺着因果线,直接反扑。
白布短褂饶两条腿瞬间燃起了金色的火焰。这种火没有温度,却在疯狂烧毁他存在的因果痕迹。
“啊!”
白布短褂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剑他拼命用手去拍打腿上的火焰,但双手刚碰到金光,十根手指直接化成了飞灰。
这还没完。
既然是三家合账。外井吞了炸药,另外两家也别想清静。
陆星河怀里那张原本烫得要命的旧身契改义子契,此刻就像是触电一样,温度骤降。契纸表面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随后“啪”的一声,在陆星河的衣襟里碎成了满地的冰渣子。
三十七号柜老掌柜强行拉起的义子因果线,被这股神域级别的乱账直接冲烂。
紧接着。
陆星河背后的姜问莲木箱也停止了渗水。箱子表面的那些旧莲花纹路,像被开水烫过的虫子一样剧烈扭动起来,最后彻底定死在木板上,再也动弹不得。雷泽房的箱契压制,同样宣告破产。
三家联保的死局,被一丝太初气息硬生生撑破了肚皮。
白布短褂人此刻下半身已经完全消失在金色火焰郑
他死死盯着陆星河,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
“你......你把神域的罪引......填进了凡间的旧账......三十七号柜不会放过你......外井......”
他没能把话完。
金色火焰猛地往上一窜,直接把他的脑袋吞没。
短短几次呼吸的功夫,这个外井的验签执行者就彻底蒸发了。连一点渣子都没留下。
只有他脚上穿的那双沾满香灰的布鞋,还完好无损地留在青石板上。
陆星河靠在墙上,左手托着脱臼的右手手腕,大口大口地喘气。
危机解除的瞬间,严重的脱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雷千月赶紧跑过来,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一颗灰褐色的药丸,直接塞进陆星河嘴里。
“咽下去。这是雷云堡的续命散,能保住你这口气。”
陆星河就着嘴里的血沫子把药丸咽了。药力化开,胸口那种快要裂开的憋闷感总算缓解了一点。
“你刚才那是在玩命。”
雷千月蹲在旁边,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双空荡荡的布鞋。
“这丝太初气息要是在你手里炸了,咱们俩现在连灰都剩不下。”
“不玩命,就得给这帮老财迷当牛做马。”
陆星河吐出一口浊气,用下巴指了指那双布鞋。
“去看看。外井的人被烧没了,这鞋怎么还留着。聚宝阁的规矩,雁过拔毛,不能让他白跑一趟。”
雷千月皱着眉头走过去。
她没敢直接用手拿,而是用短匕首挑起那双沾满香灰的布鞋。
翻过鞋底。
雷千月的动作停住了。
“陆星河,你来看看这个。”
雷千月的声音有些发紧。
陆星河撑着刀鞘勉强站起来,凑过去一看。
在那双布鞋的鞋底,原本沾满香灰的地方,香灰被踩实,形成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反向印记。
那是一个“素”字。
而且不是新写的,是从鞋底的布料纹理里硬生生透出来的旧字。
陆星河脑子里“嗡”的一声。
素娘。
那个温和谨慎,能通过九号灯提醒他避开陷阱的母亲型残存存在。她的“素”字旧价签,之前被老掌柜缝在旧仓灰线里,后来随断线钻进了陆星河脚底。
现在,这个代表外井查验规则的白布短褂人,鞋底居然踩着素字印记。
这明什么?
明外井之前所谓的“素钥签收”,根本不是别人替陆星河领的。而是外井的底层逻辑里,早就把“素”字当成了他们在三十七号柜里埋下的一根桩子。
“好算计。”
陆星河咬着牙冷笑。
“老掌柜以为他缝了素字价签就能拿捏我。其实外井早就踩着这根线,准备随时接盘。这帮算漳,脑子里装的都是连环套。”
他把那双鞋踢到一边,不再去管。
既然白布短褂人死了,外井的这条暗线暂时断了。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已经大亮。
沧澜城的晨雾开始散去。
远处的内城方向,城巡司的号角声一浪高过一浪。甲字号底仓那个暴走的怪物,显然已经让官方势力焦头烂额。
“咱们得找个地方躲躲。”
雷千月把匕首收回刀鞘。
“裴玉楼的锁财阵被破了,正卷气息也被你手里的刀咬了一口。他现在肯定疯了。城主府的精锐估计很快就会全城搜捕我们。”
陆星河点零头,刚准备迈步。
突然。
整个沧澜城的地皮,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这不是地震。
这声音是从极高的空中传下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共振。
两人同时抬起头。
在城主府那个方向的空。
原本应该是初升朝阳的位置,此刻却被一片刺目的黄光彻底覆盖。
那黄光不是散开的,而是像一根通彻地的柱子,直接从城主府的深宅大院里扎向九之上。
而在那根黄光柱子的外围,隐隐约约能看到无数条类似于植物根须一样的庞大虚影,正在疯狂地绞杀着周围的云层。
“那是......什么东西?”
陆星河看得后背一阵发凉。
雷千月死死盯着那道黄光,脸色比刚才面对白布短褂人时还要惨白。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陆星河手里那把斩渊刀的刀鞘上。刀鞘上那几道刚刚浮现的淡黄色纹路,和空中那道黄光的气息,如出一辙。
“陆星河......”
雷千月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之前在雷云堡的旧图录里,看过一段关于太初引水图正卷的残本记载。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比喻......”
“什么比喻?”
“图录上,太初引水图,不是一张画在纸上的阵法图。”
雷千月转过头,看着陆星河的眼睛。
“它是个活物。它是一截......活着的神域根须。裴玉楼把它藏在城主府,不是在布阵,他是在用沧澜城的地脉灵气......喂养它。”
陆星河头皮瞬间炸开。
活的?
裴玉楼在城主府养了一截活的神域根须?
难怪斩渊刀刚才咬那一口,能扯下那么精纯的因果气息。这根本不是破了阵法,这是直接从一头被圈养的神域怪物身上割了块肉。
而现在,那东西显然被彻底激怒,直接显露了本体。
“快走!”
陆星河根本顾不上身上的伤,一把抓住雷千月的胳膊,就要往巷外面跑。
裴玉楼养着这种东西,现在东西暴走了,城主府绝对会把整个沧澜城翻过来找罪魁祸首。
但就在陆星河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他的左脚猛地踩空。
不是地上的青石板塌陷了。
而是整个巷的地面,连带着两边的砖墙,在这一秒钟,突然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水波纹状态。
陆星河和雷千月的身体失去重力,直接往下坠落。
在坠落的瞬间。
陆星河清晰地看到,在下方那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空间里,漂浮着一个巨大的、纯金打造的算盘。
算盘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干瘦老头。
老头手里端着半碗黑乎乎的浓汤。
“陆伙计。”
三十七号柜老掌柜的声音,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幽幽响起,带着一股浓浓的熬中药的苦味。
“外井的账你平了。咱们俩的这碗汤,是不是该趁热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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