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洞合上,婴儿哭声被泥板一盖,只剩头顶闷闷几下弩箭钉木的响。
陆星河摔进一堆谷壳里,伤腿先着地,疼得他差点把赵怀金祖传算盘啃了。
洞里伸来一只手,手心摊开。
“哥哥,先把洞费结一下。”
陆星河抬头。
三七男童蹲在一盏豆油灯旁,还是那身黄纸衣,脸蛋白净,脚边摆着一只铜秤。秤盘里放半枚上品灵石,另一头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临时避捕。
雷千月半跪在旁边,左手撑着土壁,右臂吊带被摔歪,额边沾了谷壳。
沈青砚抱着长匣坐在更远处,后背撞上土墙,斗笠滚到脚边,整个人被灰扑了一层,清秀里透着刚出锅的狼狈。
陆星河揉着膝盖,把算盘护到怀里。
“你们三十七号账房是不是有毛病?别人逃命,你们搞收银。”
三七男童眨巴眼。
“逃命才贵呀。平时没人跳洞。”
“这话听着很有道理,我竟无言反驳。”
“哥哥给灵石。”
“没樱”
三七男童把铜秤往前推了推。
“那写欠条。”
陆星河往后挪半寸。
“我现在身上挂着白纸坊活账、聚宝阁代养账、避灾车费、赵掌柜旧算盘保管费,再加你这个洞费,我整个人已经从伙计进化成账本成精了。你再写一笔,打雷劈都得先问排号。”
三七男童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细笔。
“排号也收费。”
雷千月扶着土壁站起,短刃还在手里。
“先别斗嘴。上面有动静。”
头顶土层传来沉沉的脚步声,随后有人拿铁器敲了敲地面。
一下,两下。
土洞里的灯火抖了抖,豆油灯芯烧出一粒黑豆,啪地爆开。
沈青砚拾起斗笠,压在头上。
“城巡司在探空洞。三十七号旧道若被他们钉住,洞会封。”
陆星河看向三七男童。
“掌柜,售后。”
三七男童一本正经。
“临时避捕,只保落洞,不保落洞后。”
“你这服务条款写得真阴险。你家长辈是不是赵怀金?”
三七男童把笔尖舔了舔。
“赵掌柜欠我们三十七号七笔旧账,哥哥欠八笔。”
陆星河手腕一抖。
“凭什么我比他多?”
“哥哥刚刚用了碗、车、洞、秤,还有算盘过账、雷符压息、纸坊转挂,刚才踢沈哥哥下洞,洞壁修补也算哥哥。”
沈青砚抬起头。
“那一下算他。”
“已算。”
陆星河扭头看他。
“你还挺积极。刚才你屁股着地的声音,比账房铜锣还响,我没向你收精神损耗费已经很厚道。”
沈青砚拍掉袖上土灰。
“你若不踢,我不会摔。”
“你若带灵石,我会踢得轻点。”
雷千月把短刃插回鞘里,走到洞壁边,耳朵贴近土层。
上面传来皂衣汉子的声音。
“庙后有塌土,找土师。裴家报的是临捕牌,活口优先,雷大姐不得伤。”
另一人压着嗓子。
“白纸坊的人在林外,要不要拦?”
皂衣汉子冷声道:“公文在司,谁碰犯人,谁进司里喝茶。”
脚步声散开,铁钎扎入土层,离洞顶越来越近。
雷千月收回头,脸上沾的谷壳没擦。
“他们会找下来。”
陆星河心里把账拨开。
城巡司有真牌,不会乱杀雷千月,抓他有名分。白纸坊不敢直接进城巡司的案,可会在外面递丧帖。裴家暂时躲在公文后面,省刀、省人、省名声。眼下最急的不是跑多远,是让洞口变成一个没人愿意先碰的烂账坑。
他看向三七男童。
“掌柜,借一条能走的路。”
“哥哥先结账。”
“赊。”
“赊也要押物。”
“押沈青砚。”
沈青砚抱匣的手一顿。
三七男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长匣。
“沈哥哥不能押,他已经在白纸坊活账里。”
“那押雷大姐?”
雷千月转过脸,短刃鞘口轻轻碰了一下掌心。
陆星河立刻改口。
“我开玩笑。大姐这么贵,押了你们也找不开。”
三七男童把秤盘转向他。
“押刀。”
洞里安静了一拍。
斩渊不在陆星河手上,先前被他插在庙外槐树根下。可三七男童出这两个字,陆星河背后仍泛起凉汗,伤口里的热意也跟着往外钻。
沈青砚也看向他。
雷千月的左手按到腰侧短刃上。
陆星河揉了揉鼻梁。
“刀没带。”
三七男童抬手指了指土洞深处。
豆油灯后方,泥壁里插着一截黑旧刀尖。
刀尖从土里探出半寸,刀身上还沾着槐树根的湿泥。
陆星河盯着那截刀尖,喉咙卡了一下。
这破刀会自己跟着人也就罢了,现在还会抄近路。
打工人最怕什么?
最怕老板不发月钱,活儿自己找上门。
斩渊从土里往外拱了拱,刀柄三点暗亮隔着泥层透出来。三七男童没有伸手,只把铜秤往后挪半寸,脸蛋上那点真褪了不少。
“哥哥,刀进旧道,路价翻倍。”
陆星河捂住胸口。
“你们这条款比赵掌柜还会割人。”
“赵掌柜跟我们学的。”
“原来源头在这儿,失敬。”
雷千月走到泥壁前,没碰刀,只看刀尖旁边的泥纹。
“它从上面钻下来的?”
三七男童摇头。
“刀不走土。”
沈青砚接过话。
“走名。”
陆星河看他。
“人话。”
沈青砚站起,长匣上的红绳垂到腕边。
“你名在丧籍里被勾,刀主名动,刀跟着名走。刚才赵掌柜用旧詹验名,挡得住白纸坊纸鸦,挡不住这把刀找你。”
陆星河伸手按住算盘,木框上还留着赵怀金手心盘出的油光。
赵怀金把刀拿远,是怕棺里的替死偶认刀。现在刀跟进洞,庙里的棺材会不会也有反应?
头顶土层传来一声闷响,铁钎擦着洞顶扎下,泥沙落在陆星河肩头。
三七男童仰头看了一眼。
“哥哥还有二十息。”
“二十息够谈个价吗?”
“看哥哥有多少押物。”
陆星河把怀里的赵怀金算盘拿出来,放到秤盘边。
三七男童摇头。
“这个不收。”
“为什么?”
“旧算盘欠账太多,收了要倒贴。”
陆星河忍住把算盘砸回赵怀金脸上的冲动。
“那碗呢?”
“碗要还,不可押。”
“我这条命?”
“白纸坊排在前面。”
“我这张脸?”
三七男童把他上下看了一遍。
“不值。”
陆星河捂住胸口。
“童言无忌最伤人。”
雷千月从袖里取出那枚包好的符甲,放到秤盘上。
“雷云堡追踪符式,裴家铜蚁上拆下来的。够不够换一条路?”
三七男童盯着布包,指尖碰了碰铜秤。
秤杆翘起,又落下。
“不够。”
雷千月语气压低。
“雷家符式外泄的证据,不够?”
“证据值钱,路更值钱。上面城巡司,外面白纸坊,林外裴家灯,三家堵一条命,哥哥这条路现在涨了。”
陆星河看着三七男童,心里把这孩子的价盘过了一遍。
他不缺灵石,缺的是能入漳名目。三十七号账房不愿白送路,怕被牵进三家局里。只要让他们收路费时占到规矩,不担风险,路就开。现在能压秤的东西,必须让三十七号赚了钱,还让别人不好追账。
陆星河忽然看向沈青砚。
“你那张日下暂活纸,能不能再写?”
沈青砚皱眉。
“写不了。我的血已经入你活账,再写会被坊里抓到笔迹。”
“抓到会怎样?”
“按改契论。”
“罚钱还是砍头?”
“先废手。”
陆星河把嘴闭上。
让别人废手换路,这账划不过去。沈青砚可恨归可恨,刚才他确实贴了纸救命。主角可以抠,不可以没底线,不然跟裴家那帮报案大师有啥区别。
头顶铁钎又扎下一寸,土壁裂出细缝。
皂衣汉子的声音从上方透进来。
“下面的人听着,临捕牌在此。交出陆星河,其余人可免押。”
陆星河扬起脸。
“官爷,能不能改成交出沈青砚?他身上比我干净,包装还完整。”
沈青砚冷冷看他。
雷千月用脚尖踢了他腿一下。
皂衣汉子在上面停了片刻。
“陆星河,你盗物、挟人、毁渠,三罪并拿。抗牌者,按同案。”
“盗物哪件?挟谁?毁哪段?官爷把条目念全点,我好对账。”
“到司里自有案卷。”
“案卷若是裴家写的,那我建议你们城巡司改名裴家分号,办案效率高,还包邮。”
上面没有回骂。
铁钎继续落,位置变了,从洞顶边缘绕开三七男童的灯,专挑土层薄处下钉。
陆星河脸上的嬉皮褪了。
这皂衣汉子不吃激将,条理清楚,只按公文推进。他不冲下来,不跟白纸坊抢人,先封洞,再逼三七号交路。硬茬子。
三七男童把铜秤收回半寸。
“哥哥,十五息。”
雷千月忽然解下右臂吊带,布条里露出雷池机关的一角。那东西先前被药粉封住,此刻金属片缝里还渗着暗色药渣。
她把机关片拆下一枚,放进秤盘。
沈青砚开口。
“雷大姐,这东西拆了,你右臂短时接不上雷法。”
雷千月没看他。
“路比手贵。”
秤盘沉下去一截。
三七男童盯着那枚机关片,黄纸袖口动了动。
“还差。”
陆星河看着秤盘里的符甲和机关片,心口像被人拿算盘框顶了一下。
雷千月已经拿出自保筹码,再让她拆,裴家的案子还没翻,她先把自己拆成零件。
他抬手按住她还要拆第二片的左手。
“别拆。你再拆,我还不起。”
雷千月看他。
“你还过什么?”
“话别这么直,伤感情。”
陆星河把手上的“活账”纸痕露出来。那道血口被撕过,边缘干裂,轻轻一动就渗红。
他把手按到赵怀金算盘上。
“掌柜,收不收账权?”
三七男童抬脸。
“什么账权?”
“赵怀金十五年代养账,白纸坊沈青砚活账,避灾车费,临时避捕洞费,全部挂我名下。我把其中一成催收权押给三十七号。”
沈青砚脸色一沉。
“你把我的活账卖了?”
“别卖,合作开发。你那张纸在我手上,字在我血里,白纸坊追我也追你。你现在跟我是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谁也别嫌谁腿细。”
三七男童把铜秤推回来。
“哥哥口无凭。”
陆星河拿起赵怀金算盘,伤口在中梁上一抹。
算盘珠染了血,白瓷碗不在手边,没法扣印。他把视线落到斩渊露出的刀尖上,牙根有点发酸。
“借你刀背盖个章。”
斩渊从泥里抖出半截,刀身锈迹斑驳,偏偏动得很欢。
陆星河按住刀背,血抹在三点暗亮旁边。刀柄烫得他掌心直抽,算盘珠跟着滑动,自己拨出一串数。
五百四十,下浮一成。
三十七号分账五十四。
三七男童看见数字,眼睛亮了亮。
“灵石?”
陆星河脸皮抽了抽。
“你这孩抓重点能力真强。”
雷千月看着算盘。
“赵掌柜刚才报代养一年三十六,下品灵石,十五年五百四十。你押一成催收权,就是五十四下品。”
三七男童掰着手指。
“按临时避捕价,不够。”
陆星河把沈青砚往前一指。
“再加他欠的车费半数。”
沈青砚气得把长匣往怀里一收。
“陆星河。”
“你先别急。白纸坊的人在外面追你改契,你要是被抓回去,手都保不住。现在花钱买命,懂事的东家都报销。”
沈青砚盯着他片刻,伸手从长匣红绳上解下一枚纸钱。
纸钱只有铜钱大,中间无孔,边上烫着白纸坊的灰印。
“我押这个。”
三七男童脸上的笑收了。
“接契钱。”
沈青砚把纸钱放到秤盘。
“只能押路,不能过账。”
三七男童看着那枚纸钱,手里的细笔在账条上敲了敲。
“够了。”
陆星河松了口气。
“早拿出来不就完了?非逼我开发金融产品。”
沈青砚冷着脸。
“这枚钱押出去,白纸坊能沿路找到我。”
陆星河的气刚松一半,又被堵回胸口。
“你怎么不早?”
“你没问。”
雷千月按了按眉心。
“你们两个再这样话,城巡司不用抓,我们自己会被气死。”
头顶传来木板钉入泥里的声音,皂衣汉子开始封洞了。
三七男童把账条折成纸鹤,吹了口气。纸鹤扑棱两下,飞到斩渊刀尖上,叼起陆星河一滴血,又落回铜秤。
“路开。去三十七号水账廊。”
土洞尽头的泥墙塌下一块,露出一条斜着往下的窄道。水气扑面,混着潮土和旧木头味,脚下石阶长了青苔。
灰驴的叫声从身后传来。
陆星河扭头。
灰驴拉着青篷车也挤进洞道,车篷被刮得歪斜,铜铃挂在脖子下,响一下停一下。它嘴里还嚼着草,神态比在场几个人都稳。
陆星河朝它拱手。
“驴兄,论抗压还得是你。”
三七男童提着豆油灯走在前头。
“快些,洞封后水涨。”
“水从哪来?”
“水账廊当然有水。”
“你们取名真朴实,一点想象空间都不给。”
窄道越走越低,头顶城巡司敲钉的声音远了,脚下水声近了。雷千月走在陆星河前面,右臂少了一枚机关片,吊带松散,她却没喊疼。每下一阶,短刃鞘尖先点石面,试过滑不滑才踩。
陆星河跟在后头,心里又拨了一遍。
他们现在拿到一条路,代价也摊开了。雷千月丢一枚雷池机关片,沈青砚押了接契钱,他押出去一成代养催收权。三十七号有了入局名目,白纸坊有了追沈青砚的线,城巡司暂时被甩在上面。可斩渊跟下来了,庙里那口棺材还在上头。
关键不在跑,关键在棺材。
赵怀金棺里正主替他死过一次,又骂那哭声欠他的没开始还。替死偶如果欠他,能不能拿来当债?
这个念头刚冒出,斩渊在他背后轻敲了一下算盘。
啪。
陆星河低头,算盘珠自己滑到一粒
一欠,未收。
他停住脚。
雷千月回头。
“怎么了?”
陆星河把算盘抬起来给她看。
“赵掌柜这东西,可能真能打活账。”
沈青砚凑近看了一眼,脸色更沉。
“棺里的替死偶欠你账?”
“别问我,我现在比你还想找客服。”
三七男童忽然在前面停下。
“哥哥,水账廊到了。”
石阶尽头是一条地下水渠,渠水黑沉,漂着旧木牌和破纸灯。两岸修着窄窄的青砖路,墙上每隔十步嵌一只铜碗,碗里水滴一落,便有账字浮起来又沉下去。
远处有船。
船不大,乌篷压得很低,船头挂三盏灯。第一盏写“活”,第二盏写“死”,第三盏写“赊”。
船尾坐着一个女人,披素青衣,头发用木簪挽着,手里撑一支竹篙。她没有看陆星河,只看三七男童。
“三七,怎么带活账进水廊?”
三七男童把账条递过去。
“买路。”
女人接过账条,扫了一眼。
“赵怀金代养账一成,雷云堡符式,白纸坊接契钱......好大一锅杂烩。”
陆星河拱手。
“姐姐,杂烩管饱,能不能打折?”
女人这才看他,竹篙在水里轻轻一拨,船头三盏灯同时晃了晃。
“少套近乎。上船,一人一盏灯。灯灭,人下水。”
雷千月看向水渠。
水面下有东西游过,带起几串细泡。泡破开时,里面冒出的哭声,跟庙里棺材那声有七分近。
陆星河脚底凉了半截。
这水里不干净,三十七号的路也不是平安路,只是收钱办事路。
沈青砚盯着第三盏“赊”灯。
“我们坐哪盏?”
女人把竹篙搭在肩上。
“陆星河坐赊灯,雷大姐坐活灯,白纸坊的哥坐死灯。”
沈青砚道:“我有活账。”
女人笑了一声,笑声被渠壁吞掉半截。
“你押了接契钱。钱上白纸坊灰印未散,你上船就算半个死人客。”
陆星河立刻往后退。
“那我申请跟雷大姐坐活灯。”
雷千月侧头看他。
“你确定?”
陆星河看了看她手里的短刃,又看了看“赊”灯。
“我这人从爱独立,赊灯挺好,颜色也朴素。”
女人把船靠岸。
“上船前,先验一件事。”
“又验?你们地下做生意都这么没有信任基础吗?”
女人把竹篙指向陆星河背后的斩渊。
“刀不上船。”
斩渊当场往前挪了半寸,刀柄撞了撞陆星河腰。
陆星河按住它。
“你也听见了,人家不让。要不你游过去?”
女饶竹篙压低,水面下的哭声全停了。
“刀若上船,水账廊翻旧底。你们谁也出不去。”
雷千月低声道:“让它留岸上?”
沈青砚摇头。
“留不住,它走名。”
陆星河摸着算盘,忽然问女人。
“姐姐,水账廊翻旧底,会翻谁的?”
女人看着他。
“船上饶。”
“只翻船上?”
“只翻上船付灯的人。”
陆星河看向三七男童。
“掌柜,刚才路费我付了,刀付了吗?”
三七男童抱着铜秤,很规矩的摇头。
“刀未入账。”
陆星河拍了拍斩渊刀柄。
“听见没?你没买票,不能上船。”
斩渊往前拱。
陆星河把赵怀金算盘往刀柄上一挂,算盘珠卡住刀格,发出一串乱响。刀身一滞,三点暗亮被算盘木框挡住半边。
女人看着算盘,脸色第一次动了。
“赵怀金把这只算盘给你了?”
“借的,估计会收租。”
“他可真舍得。”
陆星河捕住她这句话,脚步没急着上船。
“姐姐认识赵掌柜?”
女人把竹篙收回,船头灯影照出她袖口一个的三七纹。
“水账廊里,没人不认识欠账不还的赵怀金。”
陆星河心里一乐。
老抠的人脉真广,广到地底下都有人想揍他。
斩渊被算盘压着,没再往船上冲,只在岸边轻敲青砖。每敲一下,水里就冒一个泡。泡里哭声越来越清晰。
女人忽然抬手,袖中飞出一枚铜钱,压在斩渊刀背上。
“借账压刀,只能压一炷香。香尽前不上岸,刀会追船。”
陆星河看向三盏灯。
“够到哪?”
女人指向水渠尽头。
“归棺渡。”
雷千月问。
“什么地方?”
女人撑篙点岸,乌篷船贴着砖沿晃了晃。
“白纸坊丧帖入城前,所有旧丧都会先过归棺渡。你们若想在日落前改名,只有那里能插一笔。”
陆星河刚踩上船板,脚底一滑,差点跪在“赊”灯前。
“改名要多少钱?”
女人把一只木牌丢给他。
“看你要改谁的。”
木牌入手湿凉,上面没有陆星河三个字。
上面刻着两个名字。
陆星河。
陆长生。
两个名字中间压着一道红印,印文只有四个字。
父债子偿。
陆星河的手停在半空。
水渠深处,第三盏“赊”灯的火苗忽然矮下去,灯罩里传出赵怀金留下的那句骂声,沙哑得像从棺材缝里挤出来。
“别认这个名。”
乌篷船离岸。
岸上的斩渊拖着算盘,一下一下敲着青砖,追着船走。水面下的哭声也追了上来。
女人撑篙回头,看向陆星河手里的牌。
“现在选。认陆星河,你欠白纸坊一条命。认陆长生,你欠九一笔父债。”
她把竹篙往水里一压。
“灯快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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