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还魂”四个字落在车厢里,外头光正从暗道口钻进来。
灰驴停在碎砖边,铜铃被白瓷碗压着,闷响一下。
陆星河看着长匣,手掌上的白纸勒住伤口,那个“活账”字贴着血口发烫。
“沈青砚。”
“嗯。”
“你们白纸坊业务挺全啊,埋完还能售后回访。”
沈青砚把长匣按回膝上,匣盖合严,红绳重新绕过两圈。
“你该问,谁给你办的丧。”
“问了你会?”
“碰契,我。”
“那不问了。”
陆星河把斩渊往腿上一横,刀背碰到车板,发出一声钝响。
雷千月坐在车厢另一侧,左手捏着裴家铜蚁背上拆下来的符甲,右臂垂着,布条边缘被汗湿了一圈。她没看沈青砚,视线落在那只长匣上。
“白纸坊办丧有规矩。活人入丧,三证齐全。人证、物证、命证。你手里只有一页契,凭什么收他?”
沈青砚抬眼看她。
“雷大姐,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替他查丧礼条款?”
雷千月把符甲丢到车板上,铜片在木板上转了半圈。
“我雷云堡的人,被裴家拿了符式。我现在很想找点事拆。”
沈青砚没再顶她。
陆星河心里把这句话记下。
雷千月是真火了。
平日大姐嘴硬归嘴硬,账算得清,刀也出得稳。现在她握短刃的左手贴着膝侧,手背筋线一根根顶起,刀尖却没乱晃。这种人发火不骂街,直接拆房,杀伤力比赵掌柜扣工钱还实在。
车外的暗道尽头有风,风里带着砖窑烧过的灰味。
陆星河把脚边那块“陆星河,已葬”的木牌在脑子里拨了两下。
白纸坊他死过,赵怀金代养十五年,三十七号账房第十六年有人收本。若这丧是十六年前办的,他现在活着,对方要收的就不是命,是“还魂”这笔账。可谁能给婴儿办丧,又把婴儿送给赵怀金保养?
他手上能用的东西只有五样,脱籍文书,当票,白瓷碗,裴字残片,雷千月手里的符甲。
能不能活,先看哪张纸更硬。
“沈青砚。”
“。”
“白纸坊收死人,收的是尸,魂,还是名?”
沈青砚指腹压着匣上红绳。
“看契。”
“你别拿看契钓我。我又不是塘里的鱼,见饵就咬。你只答这一句,算我欠你半个铜钱人情。”
“你的人情不值铜钱。”
“那就算你白嫖一段聊体验。”
沈青砚盯着他片刻。
“名。”
陆星河立刻把脱籍文书取出来,往车板上一铺。
“巧了,名在聚宝阁刚脱籍。”
沈青砚扫了一眼文书。
“商籍脱,不脱丧籍。”
“丧籍谁管?”
“白纸坊。”
“谁盖印?”
“办丧人。”
“办丧人是谁?”
沈青砚伸出手。
“碰契。”
陆星河把文书往回一收。
“你看,你又来了。白纸坊是不是就会这一招?推销棺材前先让客人躺进去试试舒适度。”
车顶传来两声轻响。
雷千月的短刃抬起,刀刃贴住车窗边。
青篷布上有细沙滑落,外头有人踩过砖窑顶,脚步轻,人数不多。灰驴的耳朵往后一摆,嘴里还嚼着枯草,嚼得很稳。
沈青砚把长匣竖到身侧。
“第三窑的人追来了。”
陆星河看他。
“你的人?”
“接契使,不是我的人。”
“得真干净。白纸坊内部还搞外包?”
沈青砚抬手,指尖夹出一张白纸。
纸上没有字,边角用香烫了个孔。
“他们只认契。你把碗给我,我带你们离开。”
“给你碗,你开第三窑的路,顺手把我送进匣里?”
“我不必骗你。”
“这话一般是骗子开工前的热身。”
车顶脚步停了。
外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嗓音。
“青砚,把契交出来。坊主等亮验名。”
沈青砚的手指停在白纸边。
陆星河从这停顿里咂出味儿来了。
白纸坊来的人,不全听沈青砚。
沈青砚要收他,但未必想把他交给“坊主”。这子从北荒门等到废窑,一路用契压人,嘴硬得很,可他被抢车后没有翻脸,反倒给看了一页契。
他缺的是陆星河上车点头,还是缺陆星河亲口选他?
“沈青砚,你在白纸坊地位不高吧?”
沈青砚看了他一眼。
“你还想挑拨?”
“谈生意前查对方资质,这叫风控。”
外头又敲了敲车顶。
“青砚,三息不开车门,按夺契论处。”
雷千月压低嗓子。
“车顶三个,窑口两个,暗道后面还有一个,呼吸乱,伤过肺。”
陆星河看向她。
大姐耳力可以啊。
雷千月用短刃柄点零右臂。
“雷池坏了,耳朵没坏。”
陆星河冲她竖了下拇指,又看沈青砚。
“你看,现在局面很清楚。你交契,他们拿我;你不交,他们拿你。咱俩的区别是,我穷,你倒霉。”
沈青砚把那张白纸折成三折,塞回袖里。
“你想怎么走?”
“先把你那页契再开一指。”
“你想趁乱抢契?”
“抢不了。你长得清秀,脑子又没长草。”
沈青砚没接话,匣盖开了一指。
车里灰光照进去,襁褓布边露出半截印泥。陆星河没碰,只凑近看了一眼。
印泥上不是白纸坊的印,是一枚莲纹,左缺右满,边缘压着三颗点。
三颗点。
陆星河的手在斩渊刀柄上一顿。
斩渊刀柄也有三点暗亮。
他把当票取出,背面的莲纹在灰光里发热,白瓷碗压过的右半印还在,莲纹合整。两边对上时,斩渊刀柄忽然抖了一下,刀尖磕到车板。
外头车顶的人立刻喝道。
“契动了!”
一根纸索从车窗缝钻进来,直扑陆星河手里的当票。
雷千月短刃横切,纸索断成两截,落在车板上扭了几下,纸边冒出灰烟。
车顶上有人闷哼。
陆星河看着那半截纸索,脑子里那笔账终于对上了一块。
死当柜要刀,白纸坊要名,账房要补印。斩渊刀柄三点、襁褓布莲印三点、当票莲印,全是同一套账。可白纸坊外面那些人看见契动,第一反应不是抓他,是抢当票。
他们缺当票。
缺主账。
陆星河把当票往怀里一塞,抬头对外头喊。
“外面的兄弟,别拆车,车费另算。拆坏了算你们坊主账上还是个人账上?”
车顶静了一下。
沙哑嗓音道。
“陆星河,把票交出来,白纸坊保你不受裴家刀兵。”
“你们白纸坊保人之前,能不能先统一口径?沈青砚收我,你保我。一个铺子两套话术,客户体验很差。”
“青砚年少,不懂坊中规矩。”
沈青砚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陆星河看在眼里,嘴上继续拱火。
“年少还能拿契出来办事,你年纪大只能爬车顶晒灰。贵坊晋升通道挺感人。”
车顶那人没被激怒,语气反倒压平。
“你拖时间没用。一亮,丧籍见阳,你的名字会回坊。到时你手上有票也无用。”
雷千月看了陆星河一眼。
这句话有用。
陆星河也听出来了。
亮是白纸坊的节点。
他低头看车外,暗道口的灰光越来越亮,再过一会儿,太阳真要露头。裴家灯网夜里追人厉害,白纸坊丧籍见阳厉害。老爷很公平,两边都给他安排了体验项目,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沈青砚开口。
“未到日出,丧籍不归。你越矩了。”
车顶壤。
“坊主令,活契先于车契。”
“车契在碗下,押碗人是他。”
“那就取碗。”
一只纸手从车辕下探进来,抓向白瓷碗。
陆星河早防着这招,斩渊刀背压下去,没砍纸手,只压住碗沿。
纸手碰到刀背,斩渊刀柄三点暗亮同时亮起。
长匣里的襁褓布也跟着鼓了一下。
沈青砚伸手按匣,车顶那人却抢先喊。
“刀主认契,开匣!”
长匣红绳自己松了一扣。
沈青砚脸色沉下,掌心拍在匣盖上。
“谁让你喊开匣?”
外头沙哑嗓音带了急劲。
“青砚,坊主只要契归,不论活死。”
雷千月短刃抵住车窗。
“陆星河,他们要你死着回去。”
陆星河低头看白瓷碗,看手上的“活账”字,看脱籍文书背面那邪不得出城,不得入柜,不得归刀”。
不得归刀。
赵怀金不是给他设坎,是给后来收他的人设坎。现在斩渊认契,白纸坊要开匣,只要他和刀归到一起,活契就能变成死契。
老抠藏得够深,嘴也够欠。
“沈青砚。”
陆星河把斩渊从碗上挪开半寸。
“你想活契,还是死契?”
沈青砚盯着他。
“活契。”
“外面要死契。”
“所以?”
“所以你得付钱。”
雷千月差点被他这句噎住,短刃都停了半拍。
沈青砚的呼吸压了一下。
“什么时候了,你还谈钱?”
“越是逃命越要谈清。生死关头不谈钱,过后全是糊涂账。”
陆星河把脱籍文书抖开,纸边贴着风晃。
“我给你一个合法拦他们的理由。你给我一张能过日出的纸。”
沈青砚目光落在脱籍文书上。
“聚宝阁活籍文书,挡不了丧籍。”
“正面挡不了,背面能。”
陆星河把文书翻过去,露出那行细字。
“钱货两清前,不得出城,不得入柜,不得归刀。赵怀金保人,担保物,聚宝阁三十七号暗路。白纸坊若现在把我收成死契,等于逼我归刀,也等于坏三十七号账房车契。外面那几位要开匣,你就让他们先赔车。”
沈青砚看着他,半晌没出声。
车顶沙哑嗓音明显也听见了。
“聚宝阁的旧保文,管不到白纸坊。”
陆星河抬头。
“那你下来把碗拿走。”
车外没动。
白瓷碗扣在三七铃上,账房暗车还在车契里。谁拿碗,谁接车费,谁坏三十七号账。白纸坊能不怕裴家,却不愿为一辆暗车背死当柜的旧账。
这是陆星河目前唯一能卡住他们的地方。
穷饶底牌不多,每一张都得当祖传锅盖使,挡一下算一下。
沈青砚忽然笑了半声。
“你真会恶心人。”
“谢谢,赵掌柜亲传。”
“我给你一张避阳纸。日出后一炷香内,你的丧籍不上浮。”
“价?”
“当票给我看三息。”
“不校”
“那没得谈。”
外头纸索又从车顶垂下,五六根同时钻向车辕。雷千月短刃连切两根,剩下三根卷住车帘,篷布被扯开一道口子,灰白光打在陆星河手背上。
手上的“活账”字被光一照,纸面冒出细烟。
沈青砚脸色也变了。
“避阳纸晚了,你名字先起。”
陆星河手背像被热油点了一下,疼得他手指抽动。怀里的当票发烫,斩渊刀身往长匣方向偏,长匣里的襁褓布顶着匣盖,一下一下。
车顶有人喊。
“日线到了,拿名!”
一张白纸从车顶落进车厢,纸面空白,却直贴陆星河额头。
雷千月抬刀去挑,纸在半空折了一下,躲过刀锋。
陆星河没有退,他把手上的“活账”白纸猛地撕下,带着新开的血口往那张空白纸上一按。
血染上纸面。
空白纸停住。
纸上先浮出“陆星河”三个字,接着又浮出“活账”两个字,两行字互相挤压,纸边卷起,冒出焦黑的碎屑。
车顶沙哑嗓音失声。
“谁给你写的活账?”
陆星河疼得额角冒汗,嘴上还不肯输。
“你们白纸坊售后赠品,服务挺贴心。”
沈青砚看着他手上的血口,半张着嘴,眼里那些冷硬的东西被敲开零。
雷千月一脚踩住落下来的白纸,短刃钉穿纸角。
“沈青砚,纸是你的。你现在要么认活账,要么认你白纸坊自家纸不算数。”
沈青砚的手按在长匣上,指腹被红绳勒出一道印。
外头纸索逼近车辕,光越来越白。
沈青砚从袖中抽出那张折过三折的白纸,咬破指尖,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拍到陆星河背心。
“日下暂活。”
纸一贴上,陆星河怀里的当票热意退了半分,斩渊也安静下来。长匣里的动静被压回去,红绳重新绷住。
车顶沙哑嗓音怒道。
“青砚,你敢改坊契?”
沈青砚提起长匣,抬头看着车顶破口。
“我认的是活账。要拿死契,去跟三十七号账房讲。”
陆星河趁纸索停顿,伸脚踹开车门,抓住车辕下的白瓷碗往上一提。
三七铃终于响了。
这一次铃声没有被压住,清脆的响动沿着暗道钻出去,废窑里所有砖缝都跟着落灰。灰驴咬着草,撒开蹄子冲出暗道。
车顶三个人被甩下去两个,剩下一个抓住篷杆,半个身子挂在车边。雷千月短刃压上去,没割喉,直接挑断他腰间纸袋。
纸袋落地,里面滚出七八块木牌。
每块木牌上都刻着名字。
其中一块翻到陆星河脚边。
雷千月弯腰捡起,递给他。
木牌上刻着,赵怀金,预丧。
陆星河手里的白瓷碗差点没拿稳。
“赵掌柜也给自己办丧?这老抠连死都要提前占座?”
沈青砚夺过那块木牌看了一眼,脸色沉得更厉害。
“预丧牌不该带出坊。”
车子冲出废窑后门,晨光铺在荒草上,北城墙远远压在身后。裴家的寻雷灯已经弱下去,几道青光在窑外乱扫,追不上旧轨暗车。
陆星河把赵怀金的预丧牌揣进怀里,动作快得雷千月都没拦住。
“这个我先保管。赵掌柜欠我十五年代养账,我总得拿点抵押。”
沈青砚看着他。
“预丧牌在你身上,白纸坊会追你到城外。”
“得他们刚才挺客气。”
灰驴拉着车拐进一片低矮槐林,槐树下有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庙门口摆着一只新烧的香炉,炉灰还热,旁边放着两碗冷饭。
一碗插着筷子。
一碗放着半枚灵石。
陆星河看见灵石,手腕上的伤口又疼了一下。
雷千月从车上下来,短刃挡在身前。
沈青砚站在车门边,长匣横抱。
土地庙里传来算盘珠拨动的声音。
啪。
啪。
啪。
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嗓音从破庙里钻出来,带着熬了一夜的沙哑。
“兔崽子,碗也拿,车也抢,连人家预丧牌都敢顺。”
陆星河脚步钉在庙门外。
破庙阴影里,赵掌柜坐在一口薄棺上,膝头放着算盘,旁边还摆着一叠纸钱。他抬起头,脸上贴着半张白纸,白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赊”。
赵怀金把算盘一合,盯着陆星河怀里的木牌。
“牌还我。”
陆星河盯着那口薄棺,嗓子发干。
棺材盖没合严。
缝里露出半截旧襁褓布,布角绣着三点莲纹。
赵怀金拍了拍棺材板。
“别看了。”
“这里头,才是你十六年前那场丧的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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