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透风的丁字号仓库里，长明灯的灯芯发出一阵焦糊味。
陆星河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灰扑颇石头，用指节在石头表面敲了两下。
咔。声音发闷。
“废料。”他手腕一翻，石头划出一道抛物线，砸进左边那个贴着“弃”字的破竹筐里。
旁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老王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个破抹布，一边擦着货架上的灰，一边喘气。
“星河啊，这批黑云矿是从西边矿场刚拉回来的，全是下脚料，里面连一丝灵气都榨不出来。掌柜的非要咱们今晚盘点完，这不明摆着折腾人吗？”老王咳得满脸通红，扶着货架的边缘才勉强站稳。
陆星河没抬头，手指又从麻袋里勾出一块矿石，放在耳边捏了捏，指尖用力一搓，石皮掉落一层灰渣。
“老王头，你这话留着去跟赵掌柜。”陆星河把石头扔进右边的筐里，“你跟他，你年纪大了，熬不了夜，让他给你放假，顺便把你上个月扣掉的三百文铜钱补上。”
老王缩了缩脖子，拿抹布的手停在半空，“那哪校赵掌柜那张嘴，死人都能给他活了。上个月扣我工钱，是我的鞋底踩脏了聚宝阁前厅的玉石地砖。我那鞋……补了三回了，哪还有底。”
陆星河轻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他穿着聚宝阁最下等伙计的粗布短打，袖口磨得脱了线。腰间系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草绳，勉强勒住有些宽大的裤腰。
“所以啊，干活吧。这年头，在沧澜城这种地方，能有个屋檐遮风挡雨，就算老爷没瞎眼了。”
话音刚落，仓库那扇满是虫蛀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砸在墙上，落下一片灰尘。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挺着浑圆大肚皮的中年男人迈过门槛，手里捏着两颗盘得发亮的核桃。
来人正是丁字号仓库的主管，赵掌柜。
赵掌柜用一块熏香的丝帕捂着鼻子，嫌弃地扫视了一圈仓库，目光落在陆星河和老王身上。
“这都几更了？这几百麻袋黑云矿还没盘完？”赵掌柜核桃捏得咔咔响，声音尖细，透着股毫不掩饰的刻薄。
老王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赶紧弯腰去捡，嘴里连连告饶：“掌柜的息怒，这黑云矿品相太杂，得一块块敲，进度就慢了些……”
“慢？聚宝阁养你们是来吃白饭的？”赵掌柜上前一步，一脚踩在老王刚捡起来的抹布上，鞋底用力碾了两下，“外面的世道去看看！多少流民为了半个馊馒头能把命卖了。让你们在库房里舒舒服服盘个矿，还在这给我叫苦？”
陆星河冷眼看着赵掌柜那双踩着抹布的鹿皮靴，没话，只是默默退后半步，把脚边一块尖锐的废矿石往阴影里踢了踢。
“行了。”赵掌柜收回脚，转身对着门外招了招手。
两个壮汉伙计扛着三个沉甸甸的黑麻袋走进来，砰的一声扔在陆星河脚边。
麻袋口散开，一股刺鼻的霉味夹杂着腥气扑面而来。
里面装的全是长满绿斑的劣质灵矿，有些甚至还粘着不明生物的粘液。
“把这三袋发霉的废矿，挑出个头大均匀的，混进你们刚才盘好的上品黑云矿里。”赵掌柜用丝帕扇了扇风，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中午吃什么菜一样自然。
老王瞪大了眼睛，声音发抖，“掌柜的……这……这怎么行？上品黑云矿是供应给内城那些宗门老爷们的。掺了这种发霉的废料，万一炸了炉，宗门怪罪下来，咱们长几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赵掌柜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他眯起一双绿豆眼，盯着老王，一步步走过去。
“老东西，你教我做生意？”
赵掌柜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戳在老王的脑门上，一下比一下用力。
“那些宗门老爷高高在上，懂个屁的黑云矿。只要表面看不出来，扔进炉子里烧成灰，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
赵掌柜转过头，看向陆星河，嘴角往下撇。
“陆星河，你脑子活络。你告诉他，这活儿能不能干？”
陆星河脸上立刻堆起一团和气的笑，弯腰凑上前，动作熟练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掌柜的的是哪的话。这哪是掺假，这叫合理利用资源，为聚宝阁节约开支。掌柜的这等商业头脑，难怪能把丁字号仓库打理得井井有条，人佩服，佩服。”
赵掌柜冷哼一声，似乎对陆星河的奉承还算受用，收回戳老王的手。
“算你子懂点规矩。亮之前，必须把这些料全混好装箱。”赵掌柜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转过半个身子，“做不完，你们两个这个月的工钱一文也别想拿。还有，大门我会在外面锁上，免得你们偷懒跑出去。”
哐当。
木门被重重关上。紧接着传来铁链锁门的声响。
仓库里重新恢复死寂，只有老王沉重的喘息声。
“星河啊……”老王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这活干不得啊。这是掉脑袋的事。要是上面查下来，赵掌柜肯定把咱们推出去当替死鬼。”
陆星河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净。
他走到那三麻袋发霉的矿石前，蹲下身，用手指捏起一块绿幽幽的石头。
石头表面粘滑，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老王。”陆星河把石头扔回麻袋，“他给咱们画大饼也不是一两了。上个月盘完货涨两成工钱，结果扣了你三百文。今这事，你以为咱们有拒绝的资格？”
“那咱们就只能等死？”老王捂着脸，老泪纵横，“我老家还有个孙女等米下锅啊。”
“死不了。”陆星河站起身，走到长明灯下，从旁边扯过一条破麻布，把脸蒙上，只留出一双眼睛。
他抄起旁边的一把铁锤，在手里掂拎重量。
“赵掌柜既然要玩零和博弈，那咱们就别跟他讲什么职场道德了。”陆星河走到麻袋前，把铁锤扔给老王，“老王，你去右边把那些成色最好的黑云矿挑出来。动作快点。”
老王一愣，“挑最好的干嘛？”
“当然是拿来混。”陆星河的声音在破麻布下显得有些沉闷，“赵掌柜让咱们掺假，没怎么掺。咱们把最烂的废料，包在成色最好的黑云矿底下装箱。那些宗门老爷验货只看上面一层。”
老王连连摇头，“这能行吗？万一……”
“没有万一。”陆星河打断他，直接下手从麻袋里往外扒拉那些发霉的石头，“他要的是数量，我们要的是交差。至于这批货送到宗门手里会怎么样，那是赵掌柜该操心的事。他既然敢下这个命令，就让他自己担这个雷。”
两人开始动手。
仓库里响起石头碰撞的沉闷声响。
陆星河手法极快。他在聚宝阁底层混了三年，早就摸索出了一套“听声辨矿”的本事。
他不需要用眼睛仔细看，双手在矿石堆里飞速穿梭，手指只要接触到矿石表面的纹理，听听互相碰撞的声音，就能瞬间判断出大和形状。
一块发霉的废矿被他精准地捏住，反手塞进一个空木箱的底层。
接着，他在上面盖上几块中等成色的矿石。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老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搬石头的速度根本跟不上陆星河装箱的速度。
“星河……你这手速，就算是城东张铁匠家的学徒也赶不上啊。”老王喘着粗气。
“少废话，快搬。”陆星河头也不回。
就在陆星河双手翻飞的时候，他的手指突然触碰到一块温度异常的石头。
这块石头藏在发霉矿石的最底层，表面裹着一层厚厚的黑泥，但陆星河的手指刚碰上去，就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感，顺着指尖传导过来。
这绝不是普通的黑云矿。
陆星河手上的动作没停，余光扫了一眼还在远处哼哧哼哧搬石头的老王。
他手腕巧妙地一翻，那块带温度的石头顺着手心滑进了宽大的袖口，顺势落入了贴身的夹层口袋里。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
这叫白嫖。陆星河在心里冷哼。
赵掌柜不给加班费，那他只能自己给自己发福利了。
这样的石头，他在半个时辰内，一共摸到了三块。全部被他如法炮制，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进了贴身衣服里。
干这种脏活，如果不捞点油水，那他陆星河就白在沧澜城混了这么多年。
三块石头隔着布料贴着腹，微微散发着热度。陆星河估摸着，等亮了找个黑市当铺脱手，起码能换半个月的肉包子钱。
“星河，差不多了，箱子都装满了。”老王扶着腰，累得瘫坐在地上。
陆星河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木箱前检查了一遍。上面铺着的都是成色极好的黑云矿，底下全是烂料。表面看过去，完美无缺。
“行了，收工。”陆星河把脸上的破麻布扯下来扔到一边，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外面一片漆黑，打更饶梆子声都没听见。
压抑。
整个沧澜城今晚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平时哪怕是后半夜，外城也有狗叫和醉汉的骂街声。
今晚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风声都没樱
陆星河刚把手贴在门板上，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雷鸣。
不是普通的打雷。
那声音仿佛是从九之上直接压下来的，没有闪电，只有一种让人胸口发闷的震动。
轰——
地面微微颤抖了一下。货架上的几个空竹筐翻滚下来。
老王吓得大叫一声，抱住脑袋趴在地上。
陆星河立刻蹲下身，双手护住头，脊背贴着门板。
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缩感，就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重拳。这是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正在靠近的生理反应。
门缝外透进来的光，突然变了颜色。
原本是街边昏暗的黄色灯笼光，现在，变成了一片刺眼的血红。
那红光顺着门缝渗透进来，把整个丁字号仓库照得像个屠宰场。
“老王，趴下别动！”陆星河低吼了一声。
他摸了摸腹处那三块偷来的灵石，还热乎着。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肉包子的时候了。
头顶的木质穹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就像是有无数把钢锯在同时切割房梁。
某种重物，正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压，从上直奔聚宝阁砸下来。
陆星河抬起头，血红色的光芒穿透了屋顶的缝隙，直刺他的眼睛。
咔嚓——
一根粗壮的承重横梁从中间断裂，木刺炸开。
仓库的穹顶，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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