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正院膳厅的地砖被擦得光可鉴人,两架九屏琉璃灯从梁上垂下来,灯下是丫鬟们端着餐盘碗碟穿梭的身影,很快,满满一桌山珍海味被摆放整齐。
梁延随二位嫡兄和嫂嫂们侍立在堂前,但听廊下仆妇低声传话:“老爷和夫冉了。”膳厅两侧的丫鬟们立时齐齐弯下腰,梁延也躬身相待。
镇国公梁崇安一身石青色暗纹常服,脚步沉稳地踏过门槛。
身旁是夫人周氏,穿一件绛红绣折枝牡丹的云缎夹棉褙子,领口袖口皆絮着雪白狐毛,瞧着便触手生暖,髻上的金凤展翅衔珍珠步摇,随着步伐荧光流转,好不气派。
梁崇安见儿子们都到了,心情极好地:“站着做什么,坐下吧,今日无外客,一家子吃口饭,没那么些规矩。”
话虽如此,兄弟三人与少夫人们,还是恭恭敬敬行礼,侍奉双亲入席后,才依序坐下。
梁崇安抬眸看了眼儿子,见他一贯朴素的衣着,微微皱眉道:“后日入学,不要穿得这般清素,像是府里不待见你,惹我招人闲话。”
梁延忙起身告罪:“是儿子疏忽了,后日入学,定谨慎穿戴。”
梁崇安并无责备之意,只道:“坐下话,叫你们来吃饭,不是讲规矩的,你这一板一眼的性子,去了京学也要改一改,你的师兄与同窗们,个个儿都是人精。”
丈夫三句不离京学,周氏脸上已挂了青绿,目光扫过自己的两个儿子,心中好生恼火。
长子梁慎二十有六,科考中举后,便屡试屡败,托他父亲的情面,在太常寺谋了个协律郎,区区八品吏,实在丢人。
次子梁翌二十三岁,至今还在私学里打转,连个秀才都没考上。
偏这庶出的孽子梁延,堪堪十九岁,一鸣惊人考入京学,世人皆知入了京学,便是半身进了朝堂,前途何等璀璨光明,她岂能不恨!
二公子梁翌察觉母亲的不悦,故意嗤笑:“那些人精便是要编排三弟,也怪不到父亲身上,自然要母亲刻薄了他,三弟,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梁延垂首相应,谦卑克制地:“若生出这样的误会,便是我罪该万死了,二哥,我岂能辜负母亲的厚爱眷顾。”
二少夫人韩氏,为了讨婆母和丈夫的欢心,阴阳怪气地问:“三弟啊,你的那个梦里的丫头,找着了吗,枕流阁里真不用下人伺候吗?传出去可不好听,堂堂国公府的哥儿,身边没个仆婢跟随,很不成体统。”
梁翌也戏谑着问:“是啊,娘托梦给你的丫头,找到了吗?”
梁延看了父亲一眼,见他似乎也好奇这件事,便应道:“那丫头今日已到了枕流阁当差,多谢父亲母亲成全,本是儿子痴心发梦,随口一句玩笑话,是父亲和母亲偏疼我,才容我如此荒唐。儿子不作他想,只盼潜心读书,早日升舍,光耀门楣。”
周氏端着酒盅,听得“光耀门楣”四个字,指尖猛地收紧,旋即又缓缓松开,面上依旧温婉慈爱,唯有眼底掠过一丝阴狠,落在梁延身上。
这孽子十九年来,在自己跟前从未抬起头话,不论他父亲如何宠爱,始终摆出低至尘埃般的卑贱,叫她捉不住把柄,问不着罪过。
可他的功课学业,早已藏不住他的野心,这不,连光耀门楣都敢当着她的面了。
一旁喝了酒的梁崇安,含笑看着儿子:“不过是个仆婢,何来荒唐一,你去了枕流阁也好,那里清静安宁,往后只管好生念书,其他的事一概不必理会,学里若是遇上麻烦,我再与你话。”
梁延躬身称是,顺势敬了父亲一杯酒,之后再要向大哥和二哥敬酒,但听周氏道:“一个粗使丫鬟伺候公子哥儿,怎么都不像话,吴嬷嬷在不在?”
夫人一声令下,便上前一个身形结实的中年妇人:“奴婢在。”
周氏看了眼丈夫,口中道:“你带两个人,去枕流阁走一趟,教教那丫头规矩,别回头落人口实,咱们府里不体面。老爷,您看成吗?”
梁崇安怎会猜不出妻子的心思,可一个丫鬟而已,命如草芥,他根本不在乎,淡淡笑道:“内宅之事,本该夫人做主,如此甚好。”
周氏便问庶子:“延儿,让吴嬷嬷去教一教你的丫鬟可好?”
梁延饮下敬兄长的酒,辛辣的烈酒滑过咽喉,如钝刀细细剐擦,激得五脏六腑都疼,但面上的笑容分毫不减,连眼皮都没颤一下,起身道:“母亲愿调教那丫头,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儿子日后也好使唤,多谢母亲周全。”
周氏长眉一挑,冲吴嬷嬷抬手:“去吧,好生教一教,伺候三哥儿的人,且要规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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