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见过公子。”云儿恭敬地福了福。
“嗯。”梁延好似不在意地应了声,调整了坐姿。
这丫头,竟还是当年的身量。
想来,浆洗处是极苦的地方,破旧单薄的衣衫,枯瘦苍白的脸颊,还有这红肿难看的十指,都是她没能长大的印记。
四年前的那双眼睛,清亮,透澈,盛满了鲜活的希冀。
如今却像蒙了一层洗不去的粗砂,厚厚的灰翳之下,没有生气,没有波澜。
好在,她看向自己的一瞬,眼底骤然掠起了微弱的光亮。
像是有人往死水里投了一颗石子,了无生趣的眼眸中,终于漾开了几分活人气,带着卑微的欣慰与欢喜。
梁延知道,云儿认出了他。
“进府多久了?”
“回公子的话,五年了。”
“一直在浆洗处?”
“是。”
“去洗洗,换身衣裳再来回话。”
梁延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兀自铺纸提笔,仿佛对于云儿的到来,没有多少在意,甚至嫌弃她身上脏。
云儿的脸,倏然滚烫起来,局促不安地用包袱遮挡身上的狼狈,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看来公子不记得她了,不记得也好,忘记那段痛苦的经历,总好过被溺水的窒息无尽纠缠。
“王嬷嬷并不是我的人,该的话,不该的话,管好你的嘴。”
霜刃般寒冽的眼眸,忽然严厉地看过来,云儿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她僵硬地点零头。
“是,奴婢记下了。”
她福身行礼,抱着包袱就要退出去,可心里没底,对于眼下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一头雾水,走了没两步,忍不住又回眸看公子。
不料公子也正看着她,云儿膝弯一软,被唬得跪下了。
修长冷白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响,梁延还不清楚,这丫头经历了什么。
可是很显然,如同她当年将自己从水缸里捞出来,眼下能离开浆洗处,对她而言,或许也能免于一场漫长且无声的溺亡。
她在期待自己的相认,她想抓住救命的绳索,可偏偏他不提,不问,也不在乎。
跪在地上的人,瘦的一团,那么狼狈,那么惊恐,茫然无助地使劲活着。
像不像,他……
一股莫名的欲念,从心头隐隐燃起,梁延居然看见了自己,看见了他最厌恶的,想要毁聊自己。
而他心头的火,落在云儿眼中,是公子那令人心颤的凌厉。
她踉跄着爬起来,抱紧包袱,瑟缩着离开了。
王嬷嬷还在屋外等她,依旧和和气气,领着云儿来到她的住处。
“这些衣裳,是公子托我置办的,时间紧,我要了些手下丫鬟的来,都是半新的,胜在干净,你且穿着,回头就给你做新的。”
温暖整洁的屋子,没有床,是烧的炕,足够睡三个人那么宽敞,可并没有其他人在。
“多谢嬷嬷,请问嬷嬷……我是一个人住这里吗?”
“眼下公子只点名要了你。”
王嬷嬷将翻开的衣裳折叠起来,一面道。
“三哥儿虽不是夫人生的,可老爷疼爱,过去跟着老爷在正院,那也是仆从如云。偏这回考入京学,最是光耀门楣的时候,却求老爷撤了所有下人,只带了一个书童,搬来这僻静的枕流阁。”
云儿垂首听着,嬷嬷又提到了,是公子指名要的她。
可是从刚才的情形来看,公子似乎并不记得当年的事,也不认得她。
“你从前就见过公子吗?”
“没见过,奴婢被卖进府里后,一直在浆洗处,哪里也没去过。”云儿毫不犹豫地否认了。
王嬷嬷笑道:“那兴许是有些法,公子与老爷,是梦见叶娘告诉他,若要在京学有所成,就不能呼奴唤婢地过日子,又浆洗处有个叫云儿的姑娘,手心一朵梅花胎记,能替娘照顾好他。”
这话,太荒唐了,云儿不自禁地藏起了手中的胎记,她觉着王嬷嬷其实是不信的,老爷恐怕更不会信,可他还是成全了公子。
王嬷嬷自顾着:“叶娘活着时,曾救济我的家人,如今我专管宅中草木花鸟,原是够不着公子身边的,是公子住来园子里,才便宜我照料。只是我也忙,往后枕流阁由你来打理,可千万伺候好,将来哥儿得了功名,少不了你的好处。”
云儿愣住了,眼前这一切,究竟是三公子的梦,还是她累死前发了幻想?
王嬷嬷又:“青书是公子的书童,今日得了赏赐回家去了,他每日跟着公子去学里伺候,管外头的事,这家里的事,就是你的了。”
“嬷嬷,我……”
“快洗洗换身衣裳,哥儿的茶水点心别误了,晚些就该传午饭,大厨房会来人,你得应付。”
简单的几句话,却已罗列下无数件事,王嬷嬷自己着,都有些难以置信。
云儿抬起头,王嬷嬷已经走了,她慌忙送到门前,但见雪停风止,阴云散去,明晃晃的日头照下来。
“真好看……”
她轻声呢喃,一个激灵闪过,皴裂刺痛的手指,被紧紧握成了拳。
这里有宽敞温暖的屋子,干净厚实的衣裳,没有打骂欺凌,没有洗不完的衣裳、泡不完的冷水。
哪怕,只是老爷给她做了个好梦,她也得梦下去才校
“先换衣裳……还要伺候公子茶水……”
云儿打起精神,沿着连廊在外进院找到了厨房,手脚麻利地忙起来,这是她的活路。
卧房明窗前,修长挺拔的身姿正浸浴在阳光中,这本不是梁延愿意靠近的明媚。
是院子里,那个来回穿梭,忙忙碌碌的瘦弱身影,吸引着他一步步走来。
“先养着吧,养活了才好。”
梁延走回书桌前,惬意而贪婪地深吸一口气,这屋子里,有了他喜欢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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