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评比结果随函返回，还附了一页专家复鉴意见。
贺振山把那张纸在车间班前会上念了出来，念得字字千钧：
送评三级件一件。经复鉴：划线、锉削、攻丝三道工序，均按高于送评等级两个级差的标准执行；该件若按八级标准验收，亦无挑剔之处。制件人技艺水平，远超所报等级。
车间里，鸦雀无声。
半晌，不知谁咽了口唾沫：八级标准……挑不出错？那何师傅这三级，亏成什么样了？
这哪是三级，另一个老师傅盯着那张纸，喃喃道，这等级高到吓人呐！
人群里炸开一片压低的嗡嗡声。有人掰着指头算：厂里熬到八级的老师傅，拢共才几个？那都是快退休的老疙瘩，一辈子钉在车床边磨出来的。可这话是从市局复鉴专家嘴里出来的——送评三级件，按八级验收都挑不出毛病。这字面儿上的意思，谁都能听懂：何雨柱报三级，是往低了报。
贾东旭站在人堆里，手里的搪瓷缸子晃了晃，热水泼出来，烫了手背都不知道。他盯着贺振山手里那页纸，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到底没吭声。
市局专家随后到厂，点名要见制件人。一进车间，围着何雨柱转了三圈，问了三句话：跟哪位师傅学的？练了几年？用过什么进口量具？
何雨柱老老实实答：没师傅，零基础进的厂，自备的国产卡尺。
专家不信。把他自备的那把卡尺拿过去验——钳口里，还嵌着没抠干净的砂粒痕。就这把尺？
就这把尺？量出了二丝的公差？
何雨柱没慌，把卡尺接回来，用拇指肚蹭了蹭钳口：量具是死的，手是活的。尺差半丝，我手上补回来。
他得轻描淡写，专家却听得愣住了。又盯着他看了半分钟，又盯着他那双常年掂勺、虎口有茧的手看了半分钟——那是一双做材、颠了半辈子大勺的手，如今却捻得住二丝的活儿。专家回头对贺振山了一句话：
这个工人，你们厂要是耽误了，是全市的损失。
当下午，厂务会加市局特批的文件一起下来：为何雨柱开辟越级连考通道——自次月起，每月一级，三级至五级连考，各级考核件由局里派员监制。
消息传出，全厂沸腾。
按规定，从学徒到五级，寻常人要熬十五年。他，五个月。
那几，何雨柱走在厂里，走到哪儿都有人跟他打招呼，从前叫他何师傅的，如今头垂得更低，那声称呼里平添了几分郑重。有老师傅拦住他，想探探他练了几年、使的什么法子，何雨柱只笑：没啥巧劲儿，多锉几刀。这话没人信，可也没人再问——那页复鉴意见上的字，已经替他尽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五个月，是拿多少个下半夜换来的。白他在技校、在丰泽园两头忙，晚上回屋，灯一挑，就是一把锉刀、一块料，锉到手指发酸，锉到虎口的茧一层压一层。旁人看他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手艺，只有他自己，记得那些趴在车床边上、听着机器嗡鸣熬过去的夜。
第二上班，贾东旭发现自己路过技校，得从越级连考的红榜底下走。榜上也有他的名字——倒数那一栏，二级，卡着。红榜正中间，何雨柱三个字加黑描了边，比旁的字大出一圈，红底金字，扎眼得很。
他绕道走的。
可绕到厂门口，大喇叭里念的还是那份特批文件，一遍一遍，念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贾东旭站住脚，听着喇叭里越级连考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滚，想起自己当年考二级考了三次才过，心里那点酸水直往上泛。他狠狠跺了下脚，正要走，正撞上从车间里出来的许大茂。
贾哥，许大茂掂着根烟，皮笑肉不笑，听你那二级，又卡了一回？
贾东旭脸一沉：管得着么。
管不着，管不着。许大茂往墙上弹怜烟灰，慢悠悠道，我就是琢磨，下回院里开会，叫柱哥的时候，你可得想好了怎么个叫法。
贾东旭脖子一梗，到底没接上话，闷头走了。身后许大茂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脊梁上。
当晚，何雨柱在灯下擦他那把磨秃的锉刀。灯油快到底了，光一明一灭的，他也没舍得挑大，就这么借着那点昏黄，把刀身一寸寸擦过去。刀柄早被他攥得油亮，刃口磨得发蓝——这是磨秃五个头，才换来的这一把。
脑子里，突然响起久违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技能突破，熟练度面板激活！当前进度：学徒 5800\/。】
何雨柱一怔，随即乐了。
好家伙，连系统都承认这是个了。当初重生回来，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跟锅台、勺、案子打交道了，谁能想到重活一世，还能把手伸到车床上去。看来这把锉刀，往后是戒不掉了。
他把面板又调出来看了一遍：厨艺满级，钓技满级，咏春暗劲，医术成，古玩鉴定，狩猎入门——如今又添一校
哪一行，都不是白来的。厨艺满级，是他在灶房里一锅一勺颠出来的；钓技满级，是他在冰面上蹲了多少个冬的冻出来的；咏春暗劲，是一拳一拳打出来的。如今这，也写满了锉刀磨秃的五个头、掌心磨出来的一层新茧、和那些趴在车床边看不清图纸、就用手去摸量具纹路的日日夜夜。
重生这些年，他算明白了一个理：系统给的是梯子，可爬不爬、爬多高，还得看自己的腿。锉刀磨秃五个头，面板上才有这一歇—这账，比什么都实在。
他把面板收了，把锉刀放进木匣，起身把灯挑亮了些。窗外夜色沉沉的，厂里的高炉还在红着。
五个月，三级到五级。搁在旁人身上，是十五年的坎。可何雨柱不觉得慌——他有的是手，有的是心，还有这一把越磨越趁手的锉刀。
五个月就五个月。他搓了搓虎口那层茧，冲着窗外那点火光，笑了一声，往后这厂里，得叫我一声师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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