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深处传出那声低响过后，四人谁都没动。
这个洞里远比圣所更暗。火把的光照出去，只能看见眼前一圈空地。地上灰毛堆积的很厚，一脚踩下去脚背都陷进毛中，走起路来感觉软塌塌的。洞壁上的抓痕，明处和暗处都有分布，深的能塞进一根手指，浅的只留下一线白，道道都朝着洞腹。
靠近洞腹的位置有一块地面被压实了，贴着地的那层磨得泛亮，露出底下的泥土。那块地方比圣所里那方石台还宽，地面被压到下陷，坑深到齐肩，一看就是是一只大家伙常年趴伏压出来的。坑里留着几绺换下来的旧毛。
洞里的气味，越往洞腹越重。起先是土腥味，混合着野兽身上的膻腥味；走到半程后，气味里掺进了一丝甜腥。那味道顶在鼻子尖，就像是流鼻血时血液滑过鼻腔和舌尖的味道。
这味道可真是不好闻，林萧大哥我们还要走多久啊？希拉声。
忍一忍吧，很快了。林萧，那野兽毕竟受伤了，走不远。
着，林萧把火把往前探去。火光探进暗处，洞壁上爬着暗晶丝，贴着一路往深处去。暗晶丝爬过的地方，灰毛上留着细痕，一道一道，尽往深处去。
有几处的丝，没一路爬走，在壁上糊成了一片。干掉的暗晶丝结成一整层硬壳，薄薄贴满一块洞壁，把下头的抓痕盖得密密实实，看不清原先刻了什么。那硬壳新老不一，靠里的早已发灰，靠外的还能透透出底下的模样，是近两个月才糊上的。
洞角有一堆灰扑颇东西吸引了林萧的注意，他凑近过去，发现是骨头。有粗有细，但都被啃得干干净净，摆得也十分整齐，像特意收好的。骨头底下还压着几块石头，普通的石头，磨得发亮。
再往后看去，还有更多垒的更高的骨头堆，一层压一层，粗的大约人腿粗细，细的就只有一根手指。有些骨的咬口整齐，是一口咬断的；有些带了渣，被反复啃的。骨头顺着洞壁往外码开，整整齐齐，它每回吃剩，就叼回来堆在这儿。
一堆堆骨头无疑透露出这头野兽在这里盘踞的时间之长，它甚至拿猎物的遗骸做京观了。
先不管这个。林萧打破了沉默，正事在前头。
着，林萧再次拜托李世民展开【策】去探寻野兽的踪迹，在这个洞窟里，自己需要警戒，相当于外置大脑的英灵来探路无疑更为安全。
它就在前面。李世民，朕能感觉到它在靠暗晶丝续命。只要把丝斩断，它不足为虑了。
断它的能量来源嘛。林萧，我懂了。
他蹲下来，手贴着洞壁的细痕，尝试了一下，电力一侵入，丝线随之消散了。
伊莎贝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洞壁上那些暗晶丝。
断得了？她问。
断得了。林萧，电对丝有用。
四人顺着暗晶丝，往洞深处走。
洞口那缝，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林萧先过，举着火把照路；伊莎贝尔跟在他后头，侧着身，肩膀擦着洞壁；艾琳和希拉殿后。裂缝后头，洞壁收窄，抓痕越来越密。有些抓痕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边沿带着毛刺，是刚抓出来的。
它最近还在这儿抓过。艾琳。
看起来离野兽更近了。林萧，它这行为像是在留记号。
洞越走越窄，越走越低。火把的光照出去，洞壁上的抓痕越收越密，越收越深。
它在这儿住了很久。艾琳。
林萧，这窝，不是一压出来的。
洞深处，传出一声低沉的呼吸。很重，很慢，随着呼吸带起的气流中带了股腥气。
四人停下脚步。
火把的光照过去，照见洞底趴着一头巨大的野兽。
野兽很大。它趴着，肩都比棚顶还高，占了大半个洞。头枕在前腿上，耳朵耷拉着。灰皮上结着痂，一道一道，旧疤是白的，新伤是红的，红白交错，爬满一身。它跟前的地，灰毛磨得见磷板，是趴出来的。
它喉头插着半截断矛。矛杆早断了，矛尖还扎在肉里，从下方斜着扎进去。断口处，皮肉翻着，结了一层黑痂。可黑痂底下，有新肉在长，粉嫩嫩的，跟四周的旧皮摆在一处，格外扎眼。
它竟然变大了，是血怒对它的侵蚀导致的吗？林萧低声。
狩猎那，它都差点死了。这才几，体型还能变大的，真够牲口啊。
长这么快？
血怒喂的。林萧，也只有能量直接的灌注才能让它长得快。
野兽闭着眼。呼吸很重，很慢。每吸一口气，喉头的断矛就跟着颤一下。断口磨得发亮。
它身上那股腥气里，就是之前洞里的腥气，混合着泥土、腥膻和血液的味道。
它睡了，我们的机会来了。希拉戳了戳林萧。
它应该没睡。林萧，在骗我们呢，它还懂前狼假寐，盖以诱敌啊。
野兽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淡淡的红光。
一人一兽就这样对视着。
那点淡淡的红光，在暗里亮着，不闪不避。林萧想起狩猎那，它眼底也是这个颜色。
它认得你。艾琳，声音很轻。
野兽慢慢撑起身子。三条腿撑着，左前腿悬着，不敢沾地。它低着头，看着林萧，喉头滚出一声沉响，带了恨意。
心。伊莎贝尔。
她往前一步，站到林萧身前。
退后。她，我来。
你一个人？希拉问。
我一个人。伊莎贝尔，让我来摔它。
林萧看着她的背影。她两条腿一前一后，重心压得很低。
别硬接。他，借它的力。
知道。伊莎贝尔，用巧劲放倒比自己大的东西。祖上传下来的。
野兽动了。
它低下头，三条腿蹬地，朝四人冲过来。洞窄，它冲不快，可它大，冲起来地动山摇，洞壁上簌簌往下落灰土。它喉头那截断矛，在奔跑里跟着晃，矛尖挂着干涸的血。
伊莎贝尔迎着野兽冲过去。两人之间那点距离，被野兽几步踏平。她压低身子，两条腿踩实，弓着背，等它低头撞上来的那一瞬，侧身让过。野兽的冲劲擦着她身侧过去，带起一阵风，灰土扑了她一脸。她没闭眼。
她伸手，抓住野兽那条悬着的左前腿。野兽的重心正往前压，那条腿使不上力。她抓着它，腰腿一拧，借着野兽自己的冲劲，往旁边一带。
野兽的冲劲收不住。它被带得偏了，前腿离霖，整个身子往侧边歪过去。它想收，收不住；想撑，撑不住。
轰的一声，洞壁震了一下。野兽摔在地上，扬起一片灰。灰土里，它喉头那截断矛，又往肉里扎进一分。
希拉看呆了：伊莎大姐姐……她把那东西摔倒了？
林萧，借它的力。
野兽挣扎着要起来，三条腿刨着地，喉头滚出低沉的吼。伊莎贝尔没给它起来的机会。她冲上去，抓住那条还悬着的左前腿，借它起身的力，往上一提，往旁边一带。野兽刚撑起来一半，重心又被带偏，整个身子往侧边栽下去，又摔回地上。
起来一回，摔一回。伊莎贝尔狠狠地，你起不来。
野兽不再挣扎了。它停下开始积攒力量。
然后它猛地一甩头。断矛的矛尖跟着甩过来，朝伊莎贝尔的面门划过去。她偏头躲开，矛尖擦着她的耳侧过去，带起一缕发丝。
退后！伊莎贝尔喊，都退后！
艾琳没退。她站在侧翼，搭箭，瞄着野兽的眼睛。一箭出去，钉在它的眉骨上。野兽吃痛，头猛地一偏，断矛又甩起来，朝艾琳那边扫过去。
野兽的尾巴跟着扫过来。那条尾巴又粗又长，扫起来带风，直朝艾琳的腰拍过去。艾琳刚射完一箭，弓还没收，躲不开。
艾琳姐姐快躲开！希拉喊。
伊莎贝尔看到，迎着那条尾巴冲过去，一把抓住艾琳的胳膊，往自己这边一带，两个人一起往旁边滚出去。
尾巴扫空，砸在洞壁上，震下一片灰土。
艾琳被伊莎贝尔压在身下，愣了一瞬。
起来。伊莎贝尔，它又要攻击过来了。
她翻身起来，一把把艾琳拉起来。艾琳站稳，搭箭，又对准了野兽。
野兽趁这一空当，三条腿撑着，站了起来。它低着头，看着伊莎贝尔，眼底那点红光，亮得吓人。
伊莎贝尔没等野兽前扑就直接冲上去，在野兽低头撞过来的那一瞬，侧身让过，一脚扫在它撑地的腿上。野兽刚站起来，重心还没稳，被这一扫，又往侧边倒下去。
轰的一声，又摔在地上。
伊莎贝尔没停。她抓住野兽那条悬着的左前腿，往上一提，往旁边一拧。野兽刚摔懵，没缓过劲，又被带得侧边一歪，整个身子又栽下去。
伊莎贝尔向林萧喊到，破坏暗晶丝！
林萧冲上去。掌心贴着洞壁上的暗晶丝，电流灌进去。暗晶丝一碰电，猛地一缩，从洞壁缩成一团，又缩成一点，灭了。
洞壁上，一道一道暗晶丝，随着电流的流动，开始逐渐消散。
但暗晶丝太多了，密密麻麻，爬满洞壁。林萧刚消灭的地方，马上又有新丝从深处爬出来补上。
它补得快。林萧。
那怎么办？希拉问。她举着火把，徒洞角。
林萧顺着暗晶丝爬来的方向看过去。洞壁深处，暗晶丝密密匝匝，汇成一股，往洞外去，连着城那头。
野兽的呼吸乱了。它挣扎得更凶，四条腿刨地，想站起来。刚撑起来一点，就被伊莎贝尔抓住左前腿，往旁边一带，又摔回去。它喉头的断矛，在挣扎里又扎深几分，血顺着矛杆往下淌。
它要起来！伊莎贝尔喊，
压住它！林萧喊。
艾琳搭箭，一箭射在野兽的眉骨上。野兽吃痛，头往下一沉，又趴了回去。她再搭一箭，钉在它另一只眼睛旁边。野兽甩着头，想躲，又不敢挣得太凶。一挣，断矛就往里扎。
一只渡鸦从洞顶扑下来，落在野兽头上，冲着它的眼睛啄。野兽甩头，渡鸦飞起来，又落回去，啄它的伤口。
它烦得很。艾琳，带着一点喘。
压住它！林萧喊，别让它起来！
就在这时，洞壁深处，暗晶丝猛地暴动起来。它们齐刷刷往洞中央涌，密密麻麻，朝野兽涌过去。爬过伊莎贝尔的腿，要救活野兽。
艾琳搭箭，一箭射出去，射断一蓬暗晶丝。暗晶丝断了，又涌上来，更多。渡鸦扑下去，叼起一截，扯断，又叼起一截。可暗晶丝太多，断了又涌，涌了又断。
有一蓬暗晶丝，绕过艾琳的箭，绕过渡鸦，爬到野兽的伤口上。它贴着断矛的断口，往肉里钻。野兽的眼底，亮起一点暗红。
林萧转身，掌心对着那蓬暗晶丝，电流灌出去。暗晶丝一碰电，猛地缩回去，又涌上来。他一路电，暗晶丝一路涌。电流顺着新涌过来的暗晶丝往城中那座塔涌出，电流奔涌，瞬间就冲向了那张网。
涌出来的暗晶丝断了根，瘫在地上，一寸一寸的缩回去，灭了。
野兽的挣扎慢下来。它喘着，喉头的断矛扎得更深，血淌了一地。它看着林萧，眼底那点红光开始闪烁。
伊莎贝尔松开手，退开一步。野兽趴在地上不动了。它想抬头，头抬到一半，又落回去。它看着林萧。
林萧蹲下来，看着野兽的眼睛。
它死了？希拉声问。
快了。林萧。
他伸出手，掌心贴着野兽的喉头。电流灌进去。野兽的身子猛地一僵，四条腿蹬了一下，又松下来，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
野兽死了。
洞里静下来。只有四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噼啪的轻响。洞里的暗晶丝一根不剩，全灭了。野兽的尸体趴在地上，灰皮上结着痂，喉头插着断矛。
伊莎贝尔走过来，站到林萧旁边。她喘着，额上见了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磨破了皮，渗着血。
破了。林萧。
伤。伊莎贝尔，比它身上的伤，轻多了。
希拉走过来，拉住伊莎贝尔的手腕，把手拉出来看。掌心那层皮磨破了，露出底下嫩肉，渗着血珠子。
得治疗一下呢。希拉着，金色的治愈之火浮现在伊莎贝尔的手上。
不用。伊莎贝尔，伤。
希拉愈合了伤口后，又从怀里掏出一卷布条，低着头，一圈一圈给伊莎贝尔缠。缠得慢，缠得仔细，缠到最后一圈，打了个结。
好了。希拉，伊莎姐姐记得别沾水。
伊莎贝尔应了一声，活动了一下手指，把手背到身后，站直了。
希拉又去看艾琳。艾琳的胳膊肘，刚才滚出去时蹭破了一块皮。
艾琳姐姐的手肘也破了。希拉。
希拉还是一样进行了治疗，又给她缠了一道布条。艾琳没躲，任她缠。
你刚才那一扑，艾琳，看着伊莎贝尔，谢了。
伤。伊莎贝尔，比它身上的伤，轻多了。
林萧走上前剖开野兽的喉头。断矛拔出来，血涌出来。血底下，是暗晶丝，密密匝匝，缠着血管，根根朝城的方向，跟狩猎那剖出来的一样。
希拉蹲在野兽的尸体边，看那些暗晶丝。
血怒这是收编了它吗？她
那它图什么？
图它听话。林萧，血怒要的是爪牙。收编了，它就得替它办事。
办什么事？
不知道。林萧，可它费劲养着这头野兽，总有个用处。这圣所，这老巢，都是网要的地方。
他站起来，看着洞深处。暗晶丝灭了，洞壁露出来。洞壁深处，有一片东西，一直被暗晶丝盖着，现在露出来了。
那儿。他，有东西。
四人走过去。火把的光照过去，照见洞壁深处，刻着一片纹路。圣所里的字没这个，壁画上的画也没这个。是另一种东西，刻得深，刻得密，一圈一圈，从洞壁往深处收，一圈紧过一圈。
这是什么？希拉问。
不知道，看起来像痴妄的图案。林萧。
他伸手，碰了碰那片纹路。纹路是凉的，指尖一碰，纹路深处传来一丝极淡的波动。那波动是暗晶没有的。
他收回手，看着那片纹路。
这东西。他，比野兽老，好像也比圣所老。
比圣所还老？希拉问。
林萧，圣所是英灵睡的地方。这片纹路，比英灵还早。
林萧看着那片纹路，久久没话。
回去吧。伊莎贝尔，野兽死了，正事办完了。回去，把圣所里的事，告诉城里的人。
林萧，回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纹路。纹路深处，那丝极淡的波动还在。
四人转身，往回走。火把的光，在洞壁上一路往回退。
裂缝外头，圣所的光照进来，暖的。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圣所里的东西。
这一趟，把该看的都看了。林萧，回去该解决那个石匣了。石匣，还有这底下的东西都得开。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穹顶那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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