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刚蒙蒙亮,营地内就分了工。
伊莎贝尔把新来的十三个人拆开:四个搭窝棚,三个管柴粮,两个守哨,剩下的全拨给修灯。家伙事也得备起来,这是昨夜林萧当面交代的。独眼老头领了磨刀的活,蹲在窝棚后头,一把一把地磨。砍刀磨出刃了就磨短矛,矛头在火里烧红,淬进盐水,滋一声冒起白汽。
伊莎贝尔自己也上手。两根削好的短矛递过来,她挨着掂拎,抽走一根,把另一根丢回柴堆:矛杆重心偏后,抡不起来,重削。
守哨的也换了班。艾琳领着新来的两个认密林里的路口,指给他们看树皮上的刻痕:你们就记住这个。从没有标记的道路过来的人都要严加检查。
两个新人连连点头,抱着矛在道口的树底下坐直了。
林萧蹲在窝棚角补灯壳。铁水顺着裂缝爬匀,转个面接着补,补到第五个,掌心的旧痂磨开,渗了血,他往布上按了按,接着工作。
待到日头偏西,林萧带上希拉,顺着水车那条线往上游走。他没多叫人,只去看一眼后续水坝的选址。
希拉走了一会救停下来了,她蹲在路边一下一下地敲石头,敲到一棵歪脖子树底下时声音变了,下面是空的。
两个人扒开浮土,底下横一道旧石槽,青苔封着缝,看起来是守林人引水的老石槽,林萧上去跺了两脚,石坎纹丝不动。
就这儿了。石槽是现成的,我们垒一道水坝,装一轮水车就够用。
话音没落,林道口那头,守哨的长短哨声递进来,一声接一声,是营地约定好的调子。
希拉先听见,脚步一慢:有人摸过来了。
林萧仔细一听,那脚步不是人,它正从地沟对面的林隙里一步一步逼过来。他透过树缝看过去,一身灰褐的毛皮,是那头一直卧在营地外养赡野兽。
它竟然醒了。
希拉攥住他的袖子,压着嗓子:它冲营地来的。
野兽站在那儿,对着城市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阵低鸣。
林萧心里一沉,不能在这儿动手,身后就是营地,他按了按希拉的肩:退。贴着阴影回去,叫伊莎贝尔集合好营地的人躲好。
林萧退回到了营地,撩开门帘一条缝。里头的灯已经按他的话拢进暗处,火膛压成微火。伊莎贝尔站在门口,短矛横在身前,压低声音问:它到哪儿了?
就在外边了,我去引走它。林萧到,你带人把火膛都压到不见火星。它左腿伤了,转向慢。我会往上游引,它追不上我的。
伊莎贝尔看他一眼,没再拦,只撂下一句:引到乱石坡就回来。别让它回过身。
林萧应声而出,摸起脚边一根削快的短矛,贴着沟沿,往野兽那边摸过去。
他不想跟它动手,只要把它引离营地,引到上游那片乱石坡,让它绕不上来就校
他贴到野兽的后侧停住。野兽察觉了,回过头,一下盯住他。林萧也不逃,把短矛往地上一拄,冲它磕了两下。金属碰撞石头的脆响传到了野兽耳郑野兽低吼一声,朝前一步。
林萧就等这一步。野兽一压,前腿一瘸,重心往右偏。林萧横挪到它右侧,短矛虚晃,人就往上游乱石坡方向跑。野兽被引住,拖着那条伤腿追上来。隔着十几丈,一追一逃,沿着沟往上。跑到乱石坡的窄处,野兽的腿在碎石上一崴,四脚抵住,停下来,伏低身子,喉咙里那咕噜声滚得又沉又长。
林萧站在坡上,没再跑。他回过身,跟它对上视线,把短矛横在身前。
野兽没有扑上来。它趴在那儿喘,肚腹一起一伏。半晌,它抬起头,冲城的方向低鸣了一声,这一声更长,像在应什么。然后它撑起四条腿,一步一步退下乱石坡,往它自己的窝里去了。
林萧站在原地,直到那身灰褐的毛皮缩进林隙,才把短矛拄回地上,呼出一口气。
回到营地,光已经矮下来。伊莎贝尔站在门口,见他没有受伤也就没多问,只把短矛收进墙边:它退了?
退了。回它自己窝里了。
那今晚?
今晚多半还要来。林萧,它认出我们是个营地了。夜里灯能少点就少点,火也灭早一些。
他顿了顿:我看清了。它那条腿,是真的在恢复。三前还完全不能动,今儿能跑了。进度太快了。
入夜,营地还是把灯点了起来。值夜的把灯芯拨,光压在最低处,够看清彼茨脸,又不至于透出林子。
营地里的人一个个的都去休息了。艾琳接了头一班哨,上树前把林萧往灶房推了一把:药还温着呢,快去换药。完人就上了树,箭囊在枝桠间磕了两下。
灶房里比外头暖。林萧进门带起一阵风,火膛里的光晃了晃,又稳住了。伊莎贝尔把药包摊在膝头,朝他伸出手,手拿过来。
林萧把手伸过去,伊莎贝尔拆布拆得稳,布头粘在血痂上,拿温水浸过才揭开。新肉接触到空气,林萧不由得嘶了一声。
忍着点,我会心的。,伊莎贝尔把揭下来的旧布搁在膝边:白的活,我让人给你寻了副手套。明儿戴上再干,别拿这手直接碰锡壳。
不碍事的。
碍事。她,你也要珍惜自己啊。
药敷上去,伊莎贝尔用指腹把药膏压匀。火光照在她侧脸上,她垂着眼。
林萧主动开口了,你提过,教你看字的老水手跑过去欧洲的船。他,不过我不是欧洲人。欧洲往东,在那片大海的另一头曾经还有一片大陆,叫亚洲。我的根在那边,欧洲只是我路上的第一站。
伊莎贝尔上药的手没停,那你家到这儿有多远啊?
银鹰号目前的能力,从这里去亚洲,大概要一个月。
伊莎贝尔的手在掌心上停了半息,接着缠布。
那你今年多大啊?
林萧报了个数。她点点头。
我大你三岁。她,难怪平时觉得你这么毛躁。
林萧想分辩两句,对上她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伊莎贝尔把新布理直,从头缠起。亚洲到底是什么样?
地大。人比这儿多。林萧,可惜现在都沉在了水下了。
灶膛里的柴塌了一下,火星子蹿起来,又暗下去。
暗晶是病。林萧看着火,我现在想的就是追着暗晶,还世界一个太平,清理干净它们。
伊莎贝尔把布头掖进腕侧,按了按,那等你清理完了呢?
回家。林萧,亚洲那头,家还在。
回了家,还出来吗?
“暗晶要是真的没了,估计我也就不出来了。
伊莎贝尔了一声,手里的活没停,低下头,把散开的布边一根根理平,起身走到灶边,她添了根柴。
水车的料,我让人备着,误不了你的工。
她出了灶房,往自己的帐篷走。夜风从林隙里灌下来,火光在她背后晃了晃。走到半道,她回头望了一眼灶房的火,才接着走。
原先掂不清的,今夜掂清了。林萧不是美洲能留住的人,她也就不打算留了。留饶法子她都试过,既然没成功,往后就想着怎么能把这一站共同走完,走到能同他并肩而行吧。
这颗心她认了,认了也不亏。不管追不追得上,她总得先追着。
林萧对着灶膛又坐了一会儿。
解释的词,他准备了一路。怕缺疯子听,怕人听完怕他,换下来的旧布,伊莎贝尔叠得方方正正,收进了药包。那布按理该扔了。他看在眼里,没言语。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圈新布。药上得匀,布缠得紧,收口掖在腕侧,睡翻身都硌不着。换药的手艺,比修灯的手艺还稳。
睡前,他把怀里那面铜牌摸出来,就着灶膛的余光看。齿轮纹的刻线里积着灰,背面的字还认得。
后半夜,艾琳一声短哨把林萧叫了起来。地沟对面,野兽站起来了。
四条腿撑开,脊背弓起,头冲着城的方向,喉底一声接一声地滚,沟这边的枯叶跟着簌簌地跳。伤处结的痂在月光下泛着暗色,左前腿撑地的劲儿,跟白读数对得上。同一刻,城的方向,那柱血光直直压向西边,钉住不动。前几夜那几番往复,今夜一回也没樱
营地里没动静。人早醒了,刀攥在手里,没人出声。撤过一回城的人,听得出哪种动静该趴着。
伊莎贝尔的帐篷那头,灯影动了一下。她也没睡,立在棚口,手按在刀柄上,朝这边望了一眼。夜太黑,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道站着的影。望了一阵,人影退回棚里去了。
城里的网看起来是把它当自家的东西在收。林萧直起身,“明要准备动手了,再不动手就再没得动了。
门边,艾琳的弦已经张开一半。
打猎的话,她把箭扣上弦,记得带上我。三箭之内,给你钉它一只眼。
带上你。林萧朝窝棚摆头,也叫上伊莎贝尔。。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人影一个个退回帐篷,值夜的把灯芯拨,光矮下去半截。地沟那头的低鸣还在滚,一声,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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