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鹰号越靠近渡鸦群岛，雾就越浓。
在雾中航行，电动机的嗡鸣低沉闷重，传不远。船头前方，那道金黄色的灯塔光就在视线里，但怎么走都走不到。暗海的雾会骗人，眼睛看见的距离不是真的距离。有时候看着光就在前面几百步，开半个时辰，还是那么远。雾把距离拉得很长，也拉得很乱。
林萧站在船头，手搭在眉骨上，望着那道光。光在雾里晃，忽近忽远。雾气里夹杂着幽蓝色的光点，在船体上擦过，飞到桅杆上绕一圈。那些光点很轻，碰在皮肤上的时候，有一点凉，也有一点麻，细针扎一下的触感，很快就散了。
他的胸口还在痛。不是很厉害，但一直都在。罗马决战留下的伤并没有好全，表面的伤好了，但里面还没完全长好。用力的时候会抽痛，情绪波动的时候会抽痛。
艾琳站在他身边，左眼微微亮着，墨绿色的裂痕在雾中闪着淡淡的光。她手里拿着海图，手指在海图上移动，从当前位置往灯塔方向量。量了两次，她皱了皱眉。
还有多远？林萧问。
按海图标，三十里。艾琳，但陷入这种雾里就没办法估准了。可能四十里，也可能五十里。暗海的雾会扭曲光线，眼睛看见的不算数。
她把海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我们要注意听声音。她，船底的声音。暗晶浓度上来的时候，船底会有动静。
林萧低下头，看向船舷外面。海水是灰黑色的，幽蓝色的光点在水面下飘着，时远时近。电动机的嗡鸣从船底传上来，穿过甲板，传到他脚底下。
他蹲下来，把手贴在船舷的铁皮上。铁皮是凉的，但透过铁皮，他能感觉到细密的震动，艾琳的左眼亮了一下。
有东西。她，在船底下面。很多。
震动越来越密。从稀稀拉拉的几下，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一片。雨点打在铁皮上也是这个声音，但这个更硬，像是牙齿撕咬的动静。
应该是甲胄鱼。艾琳，渡鸦档案里有记录。半米多长，全身长暗晶鳞片，嘴是圆的，里面一圈牙齿。它们啃一切带能量的东西。储能水晶的电磁场把它们引过来了。
你感应到了数量吗？林萧问。
几十条。艾琳，还在增加。从四面八方往船底聚。
林萧站起来。意识空间里，秦始皇的黑色光芒的涌动了一下。
让朕来吧，这段时间你少用精神力，朕单独显化即可。
下一刻，林萧感觉到一股规则的力量从意识空间里涌出来。
书同文·车同轨。
一道金色的光膜从林萧脚下展开，以银鹰号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光膜是方的，方方正正，边缘齐整。光膜碰到海面的瞬间，船底那些啃铁皮的声音停了一下。
水面下的东西被逼的浮上来。
那是一条条暗灰色的鱼，半米多长，身上覆盖着暗晶鳞片，鳞片在水下闪着幽蓝色的光。它浮到光膜的边缘，停住了。身上的暗晶鳞片在金色光膜的边缘开始变色。从幽蓝色变成透明，一片一片地被剥落，鳞片掉尽后，又被重新按进水里。
鱼在水面上翻了个身，白肚皮朝上，摆了摆尾巴，游走了。
几十条甲胄鱼从船底下被拘出来，浮到光膜边缘，身上的暗晶鳞片被剥落后，它们在光膜外面转了两圈，四散游开，游回了暗海深处。
船底的啃咬声消失了，只有电动机的嗡鸣，还在低沉闷重地震着。
林萧站在船头，看着水面上那些剥落的暗晶碎片。透明的碎片在海水中随波漂流，往远处飘去。
它们不怕火亦不怕刀剑。秦始皇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响起来，语气冷冷的，朕只能通过规则把这些能力拿走，让它们变回了普通的鱼。
暗晶统治这个世界，靠的不是力量。是依赖。他，所有被暗晶侵蚀的东西，都只能依赖暗晶活着。人依赖暗晶灯，暗海生物依赖暗晶的力量。你把暗晶拿走，它们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它们怕失去，失去意味着变回原来那个弱的自己。
林萧没话。他看着水面。雾在光膜外面翻涌，幽蓝色的光点在雾里飘着。甲胄鱼群走了，但那些在黑暗里活了千年的东西还在。
他内视了一下意识空间。裂缝边缘磨圆了很多，刚受赡时候边缘是锋利的，现在已经钝了。四道光芒沉在黑暗里，另外四名英灵的光柱各占一个方位，一动不动。只有黑色的秦始皇醒着，悬浮在裂缝下方。
裂缝还没长好啊。林萧。
急什么。秦始皇，罗马那一战你用了太多力量，跨境界逆伐萨维利，共振网崩解的反噬也不轻。能维持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错了。
林萧收回内视。胸口的伤又抽痛了一下，他吸了口气，压下去。
艾琳走到他身边。她的左眼已经暗下去了，墨绿色的裂痕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她的渡鸦从桅杆上飞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头往她脖子里缩了缩。
渡鸦档案里，她的声音很轻，暗海里不只有活的东西。
林萧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暗晶侵蚀的不只是生物。艾琳，还有所有沉到暗海里的东西。时间长了，它们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死不活地在暗海里飘着。
她话音刚落，雾的深处，出现了一个影子。
一艘黑色的旧木船突然浮出水面，不知道是被暗晶染黑的，还是本来就是黑的。帆破了好几个大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帆鼓不起来，但船还是在走。船身上长满了暗晶的结晶，一层叠着一层，结成厚壳，裹着整条船。
船的甲板上站着人，或者，站着骨架。
骷髅的骨缝里嵌着暗晶的碎片，空的眼窝里有两个幽蓝色的光点，在雾中闪着冷光。它们站在甲板上，一动不动，面朝银鹰号的方向。骷髅的手握着绳子，握着船舵，握着已经烂掉的船桨。
船走得很慢，但一直跟着银鹰号。保持着同样的速度跟着。
风里飘来一股味道。很淡，咸的，还有一点铁锈味。不知道是海水的味道，还是血的味道，还是暗晶的味道。
这是什么？他问。
幽灵船。艾琳，渡鸦档案里有记录。暗海里的沉船，时间长了就被暗晶浸透了，连骨头都变成了暗晶的一部分。它们不攻击，也不交流，就跟着。跟着所有发光的东西。
跟着干什么？
不知道。艾琳，档案里没写。有人它们在找光。有人它们在找回家的路。也有人它们只是被光吸引，飞蛾见了火也是这个反应。
她顿了顿。
渡鸦的老船长们，遇到幽灵船，别停，别回头，一直往前开。开着开着，它们就不跟了。
林萧看着那艘幽灵船。雾在它周围翻涌，幽蓝色的光点在它船身周围飘着。甲板上的骷髅一动不动，眼窝里的幽蓝色光点对着银鹰号的方向。
始皇帝的金色光膜还在维持。幽灵船在光膜的边缘停了几秒。
船身被光照到的地方，暗晶的结晶开始冒烟，骷髅眼窝里的幽蓝色光点，闪了一下。幽灵船往前动了。
朝着光膜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压了过来。船速极慢，慢得几乎看不出来在动，但它确实在动。船头挤进了光膜的边缘，暗晶结晶冒烟的速度骤然加快，白色的雾气裹住了整个船头。甲板上，最靠前的那具骷髅，骨头表面嵌着的暗晶碎片开始变色。从幽蓝色变成灰白，一片一片地碎掉，碎成粉末，散在风里。
骷髅的手松了。绳子从指骨间滑出去。它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重心往前移，整条胳膊从肩膀上掉了下来，砸在甲板上，摔成了一堆骨粉。
剩下的骷髅没有动。它们还握着船舵，握着船桨，眼窝里的幽蓝色光点还亮着。船还在往前走。
船身侧面的暗晶壳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已经朽烂的木头。木头一接触到金色的光，就变成了灰烬。风一吹，灰就散了。
幽灵船还在朝着光的方向前进，船身已经有三分之一融进了光膜里，也有三分之一变成了飞散的灰和烟。
幽灵船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前半截完全在光膜里面，断口处冒出大量白烟，木头和骨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灰烬，散进海水里。后半截还在光膜外面，暗晶的幽蓝色光芒在急剧地变暗，船身开始往下沉。
甲板上最后一具骷髅，站在船尾，手里还握着船舵。它的头朝着银鹰号的方向，眼窝里的幽蓝色光点闪了最后一下。
骨头从船舵上滑下来，散在甲板上。船舵自己转了半圈，然后停住了。后半截船缓缓沉入海里。海面咕嘟了几下，冒出一串幽蓝色的泡泡。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灰烬，漂浮在金色的光膜边缘。风一吹，灰就散了，什么都没剩下。
雾还在翻涌。光点还在飘。电动机的嗡鸣还在响。什么都没变。但有一艘船永远消失了。
它非要进来。秦始皇的声音接着响起，暗海里的东西多少有些执念。沉了一千年看见了解脱的希望，只怕是拉都拉不住。
林萧转回头，看向灯塔的方向。那道金黄色的光，还在雾的深处亮着。比之前更近了一些，也更亮了一些。
艾琳走到他身边。她的渡鸦从肩头飞起来，在桅杆顶上落定，头埋进了翅膀里。她自己则站在林萧左手边，和他并肩看着那道光。
太阳岛是第一座灯塔。她，也是最老的一座。十二代人，守了一千年。
每一代都是一个人？林萧问。
一个人。艾琳，代代守护者都是一个人。守到死，再接替。渡鸦的档案里有历任守护者的名字，十二个名字，从第一任到现在，最后都死在岛上。
走吧。他，我们登岛。
银鹰号船头对准那道金黄色的光。金色光膜在船身周围展开，裹着整艘船，往雾的深处驶去。
越往前，光越亮。雾在光的边缘翻滚，被光推着，退向两边。光里能看见细的尘埃在浮动，能看见空气的纹路。那道光固定在岛上，日夜不停地展开着，把暗海挡在外面。
林萧能感觉到那股力量。隔着雾，隔着海水，他都能感觉到那股规则的脉动，雾越来越浓。光也越来越亮了。
暗海里的东西，被留在了身后，雾里，再没有别的东西跟上来。安安静静的，只剩电动机低沉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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