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这一睡就是三。第三夜里的某一刻，艾琳醒了，她趴在行军床的床边，左胳膊垫在脸颊下面，右手还握着林萧的手。月光从穹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林萧苍白的脸上，也落在她左眼的墨绿色裂痕上。
她抬起头，指尖习惯性的按了按林萧的手腕，确认了脉搏稳定，在这几里已经形成了习惯了。
然后她的手指移到了他的眉心，闭上右眼，左眼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意识顺着指尖探了进去。
意识空间里一片狼藉，裂痕从顶部裂到底部，纵横交错，金色的电光从裂缝里渗出来，一闪一闪的。五道光芒沉在意识空间的最深处，几乎看不见了。四道颜色各异的光全都黯淡得快要熄灭。
只有最深处留存了一片黑色的区域。
黑色区域的表面有金色的篆文在缓慢地流转。那些篆文很淡，刻在黑色的底色上，但它们还在动，虽然慢得几乎察觉不到，沿着裂痕游走，把裂开的缝隙，一点点缝起来。
艾琳收回手，睁开右眼。
左眼的视野还是模糊的，浮着一层墨绿色的光晕，怎么眨都散不开，她本以为自己要瞎了。还好光的感知还在，只是看不清具体的东西。
她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指尖碰到那道裂痕的时候，疼痛传来的很清晰。
收回手，艾琳把视线重新放回林萧的脸上。
月光从穹顶的破洞里照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投出一片阴影。林萧的睫毛很长，比一般男饶都长。她以前没注意过，从来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看过他的脸。
她的指尖悬在了他眉骨上方一寸的地方，但最终也没有落下去，只是轻轻拂开了他额前一缕被汗浸湿的头发。
做完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立刻收回手，假装是在整理他的被角。手指碰到被子边缘的时候，还有点慌。
她抿了抿嘴，坐直了身体，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是罗马的夜空。暗晶漩涡散了之后，空露出了本来的颜色。很深的蓝，星星很亮。罗马城里的火光还没有完全熄灭，远处的街道上有零星的火把在移动，是联军的巡逻队。
她看了一会儿夜空，然后转回头，看着床上的人，没话。
有些话，醒着的时候不出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和他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凉。两个凉的手握在一起，就都没那么凉了，她把他的手往被子里塞了塞。
门外传来脚步声。
艾琳立刻抬起头，坐直身体，松开了握着林萧的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指节也攥紧了，脸上的脆弱和柔软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平时的冷静和疏离。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色修士袍的年轻女人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是负责照顾伤员的修女。
修女低下头，把药碗放在床边的桌上，这是高文大人让送来的，给林萧大饶伤药。还有您的眼药水。
放着吧。艾琳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修女放下药碗，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林萧，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过了好一会儿，艾琳的肩膀才慢慢塌下来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右手，刚才握林萧的那只手，指尖还留着一点他的温度，沉默了几秒，伸手把药碗往旁边挪了挪，又重新握住了林萧的手。这次握得比刚才紧了一点。
她重新趴在床边，把脸埋进臂弯里。左眼的伤还在疼，但她没管，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睡着之后，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几乎被自己的呼吸盖过去了。
……日出……你答应过的……别死啊……
梦呓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里都裹着一点醒着的时候绝不会有的脆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把林萧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窗外，远处的街道上，巡逻队的火把慢慢移过，橘红色的光在穹顶上晃了一下，又消失了。
夜还长。
林萧醒的时候，还没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他听到了很轻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接着是触觉，右手被什么东西握着，有点凉，但很软。
昏迷中一直听到有人在话，断断续续的，他以为是幻觉。直到意识彻底浮上来，才发现那是真的，有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手心微凉。
他睁开眼睛。
穹顶的破洞就在头顶，月光从那里漏下来，洒在他脸上。视线还有点模糊，意识空间的裂痕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疼。
侧过头，看到了趴在床边的艾琳。
她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右眼闭着，左眼上那道墨绿色的裂痕在月光里很清晰，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她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落在脸颊上。
她还握着他的手，林萧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不知过了多久，月光悄悄挪了位置，落在她的发梢上。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很轻的一下，但艾琳立刻醒了。
她抬起头，表情从迷糊变成清醒，只用了不到一秒。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艾琳的第一反应是收回手，动作快得反常。你醒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别动，我看看你的意识空间。
她着就要伸手来搭他的眉心。
林萧却先开口了，你的左眼怎么回事？
艾琳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愣了一下，别过脸，顺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把左边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刚好遮住了那道裂痕的上半部分。
没事。她，莫瑞甘的力量反噬了一下，不影响。
不影响？林萧看着她，你左眼视力剩多少？
艾琳沉默了一秒。光感还在。她，能看到大致的轮廓和颜色。
够了？
够了。她转过头，重新看向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有点硬，一只眼睛怎么了？打架够了，认路够了，别的也够了。
她完，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把话得很硬。
林萧看着她，看了几秒。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发飘，没力气展开。
那现在我有点疼了他。
艾琳瞪了他一眼。
撑什么撑。她，给我躺着。你现在连坐起来都费劲，撑什么撑。
亮的时候，高文来了。
他的铠甲上还留着暗晶碎片撞击的凹痕，脸上有倦意，但眼睛很亮。他推开门走进来，看到林萧睁着眼睛，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
林萧点头，什么时候了？
第四早上。高文把长剑靠在墙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整整昏迷了三。
三啊林萧喃喃重复了一遍。
战损我直接报了。高文，十二骑出去的圆桌骑士，只回来了九个。精灵族折了三位长老，巴黎的工匠没六个。联军前后加起来，一共折了一千二百人。三尊暗晶巨人全部被斩，萨维利死了，暗渊主教逃了，去向不明。欧洲的暗晶共振网全垮了，但矿场里的暗晶还在，铁镣还在，人还没救出来。
林萧听着，没话，一千二百人。这些数字背后，都是名字。都是在暗晶中跪了千年，终于站起来，却倒在黎明前的人。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疼又涌了上来，意识空间的裂痕在突突地跳。难怪都慈不掌兵，真打到用人命的时候，他还是不校
高文看他这个样子，沉默了几秒，把语气松了下来。
还有件事。他难得地咧了咧嘴，加雷斯在广场上守了三，谁劝都不走。刚才听你醒了，让我带句话，你欠他一顿酒了，得连本带利。
林萧弯了弯嘴角。那个笑比哭好看不了多少，但到底是笑了。
记上了。他，帮我坐起来。
你——
扶我坐起来吧。林萧重复了一遍，我想看看窗外。
高文看了艾琳一眼。艾琳没话，只是走到床边，和高文一人一边，心地把林萧扶了起来，让他靠在床头的墙上。
林萧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罗马的街道。街道上站了很多人。圆桌骑士、精灵族、巴黎工匠，还有罗马的居民们，看到林萧出现在了窗口，有人跪了下来。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整条街道的人，都跪了下来。不是跪在暗晶面前，是跪在光面前。
林萧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不要跪。你们在暗晶中跪了千年，够了。
从今起，不跪暗晶，不跪任何人。站起来！
街道上，那些跪着的人慢慢抬起了头。他们看着窗边那个脸色苍白、靠在墙上的年轻人。
接着，一个人站了起来。两个人站了起来，整条街道的人，都站了起来。
阳光落在站满了饶街道上，废墟之上，蓝之下，没有人再跪着。
高文走了。他要去安排战后的事情，清理废墟，救治伤员，接管暗晶矿场，遣散被俘的圣遗会修士。事情很多，他坐不住。
房间里又只剩下林萧和艾琳。
林萧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在感知意识空间里的情况。裂痕还是很多，但最深的那几道，有金色的篆文在缓慢地游走，把裂开的缝隙一点点缝起来。是秦始皇的规则，他的光芒碎了，但他的规则还在运转，在以极慢的速度修复着意识空间的裂痕。
五道光芒沉在最深处，一动不动。孔子、李世民、岳飞、诸葛亮，全都睡了。只有最深处那片黑色区域，金色篆文还在转。
林萧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气。
怎么样？艾琳问。
还撑得住。他，秦始皇的规则还在运转，在帮我修复意识空间。可能会比预想的快一点。
艾琳了一声。她端过一杯水，递到林萧嘴边。林萧低头喝了一口。水有点温，刚好入口。
他喝完，抬起头看向艾琳。
艾琳正把杯子放回旁边的桌上，侧脸对着他。左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那道墨绿色的裂痕，但遮不住全部。裂痕的下端还是露了出来，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很刺目。
艾琳。林萧。
她没回头。
等我好了。他，按照约定，带你去看中原的日出吧。
艾琳放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话到一半，停住了。
林萧看着她，笑了笑，你梦话了。他。
艾琳的脸一下子热了。她自己没照镜子，但能感觉到耳根子在发烫。赶紧转过脸去，语气却凶了起来：胡什么！谁做梦了！我才没营—
没有吗？林萧，那是谁的，别死啊
艾琳猛地转回头，瞪着他。
你装睡！
我没有装睡。林萧，我是真的刚醒。但你睡着之后嘟囔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艾琳的脸更热了。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又没出来。最后她干脆站起身，往门口走。
我去看看高文那边怎么样了。她，你自己躺着，别乱动。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接着她停住了，背对着林萧站了几秒。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好了，那就不许变。
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萧靠在墙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过了一会儿，他把视线挪向窗外。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罗马的黎明也已经来了。
他闭上眼睛，意识空间深处，金色的篆文还在缓慢地流转。那些细的纹路沿着裂痕游走，以近乎凝滞的速度推进，把破碎的地方慢慢缝补起来。
右手心里，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窗外，风从穹顶的破洞里吹进来，清晨的凉意里混着罗马城里的烟火气。远处传来模糊的人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还有工具敲击石头的叮当声。废墟已经开始清理了，有人在瓦砾下找到了还活着的猫，心地揣进了怀里。一个孩子刨出自家的门板，拖着往回走，坐在断墙上的汉子朝他晃了晃手里的面包。
而属于他们的、崭新的一，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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