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埃德蒙走后，林萧没有睡。
他坐在工坊中央的石床上，闭着眼睛，想起罗贝尔的金丝眼镜，想起埃德蒙疲惫的眼神，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到底算什么。
一个穿越者？一个异端？一个被多方势力盯上的棋子？但怎么看好像都不像命之子的样子。
汝心中，有恐惧。
孔子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平静而温和，像深夜里灯下教书的老先生，不急不躁。
当然樱林萧没有否认，我怕被发现，怕被当成异端烧死，我都没遇到穿越者特有的美女同伴呢
到底是怕死。
对。怕死。
怕死，并非可耻。孔子的虚影在他身侧浮现，白色的光芒比平时更柔和，吾亦怕死。昔日困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弟子皆病，吾亦饥寒交迫。彼时，吾亦怕死。
林萧睁开眼睛，看着那道虚影。夫子，您也会怕？
圣人亦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孔子在他对面虚坐下来，姿态一如在杏坛之上为弟子授课，但怕与怕不同。人怕死，则惶惶不可终日，不择手段以求苟活。君子怕死，则知死之不可免，故求生于道。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
林萧沉默了很久。我现在的实力，保护不了自己。感知境初期，连一个铜级佣兵都打不过的，上次那个测试的壮汉，他只是被我吓到了，又不是真的打不过我。
善。汝能自知，已是进步。
那怎么办？
养气，汝已入门。今夜，吾教汝。
林萧直起身。内省？
吾日三省吾身。孔子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世人以为，此语只是在讲道德修省。然则，其真意远不止于此。每一次省察，都是一次精神力之淬炼。
他顿了顿，让林萧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
闭上眼。回溯今日之战——不是与罗贝尔之战，而是下水道中与鼠群之战。汝能看到什么？
林萧闭上眼。那些画面在意识中浮现——黑暗的下水道，暗红色的鼠眼，燃烧瓶的火焰，电击棒的蓝色电弧。
我看到……我扔燃烧瓶的时候，扔偏了半步。如果扔得更准一点，火焰能覆盖更多老鼠，我后来就不用那么费力。
还有，我用电击棒的时候，每次都等老鼠平半米内才出手。其实我可以提前出手，这样能同时电到两只。
还营—林萧皱起眉头，他在记忆深处找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我进下水道的时候，其实已经闻到了鼠群的气味，之前其实也进去过一次，虽然没防护。但我明知敌人所在的位置，却啥也没做。如果我当时就警觉，可以提前布置陷阱，战斗会轻松很多。
孔子的话音刚落，林萧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暖流，从丹田升起，缓缓扩散到四肢。他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拨动了，精神力比之前了一点点，力量也随之提升了。
夫子，这就是内省的效果？
此即内省之效。孔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常人修炼，只在战斗时提升精神力。但战斗中的提升，是暴力的，如同用铁锤锻铁，虽有力，但会留下许多裂纹。而内省，是精细温和的，如同用细砂纸打磨，每一遍都只磨去最微的瑕疵，但日积月累，铁器自然光滑如镜。
林萧深吸一口气。他感受到了那种精神力的感觉，微，但又确实存在。如果每次内省都能有这样的效果，那日积月累下来，他的精神力增长会比常人快得多。
每晚都要做？
每晚。每一次战斗，每一个决策，每一次与人交谈。皆可省之。
那会很累的啊，我的脑子从高三后就退化了。
孔子没有否认，但此乃汝最大之优势。汝来自后世，纵有汝所的退化，但见多识广，思维之灵活，远超此世之人。常人之内省，只能反思自己已知之事。而汝之内省，可以连接两个世界之智慧。此乃汝之，不可废。
林萧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夫子，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孔子没有立刻回答。白色的虚影在空中微微晃动，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
吾一生，教过三千弟子。孔子最终，有贤如颜回者，有富如子贡者，有勇如子路者。然吾弟子之中，无一人如汝，非生于吾土，非受吾教，却愿以吾之道，行于异世。此非吾对汝好，乃是汝对吾之信任，吾不敢辜负。
林萧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低下头，不让孔子看到他的表情。
射箭。孔子忽然换了话题。汝已练习二周，今日再射，吾看。
林萧拿起靠在墙边的自制弓箭，走到工坊的空地上，拉开弓弦，瞄准二十米外墙上的一块锈斑。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孔子之前教他的，用心去看，去感受。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感知到了，随着他身体行动的整个射箭过程的每一步，左手握弓的力度，右手拉弦的角度，箭矢离弦的瞬间，风的阻力，重力的牵引。所有这一切，在他意识中形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放。箭矢飞出，钉在了锈斑正中央。
林萧睁开眼，看着那支箭，然后又射了一箭。又是正郑再射一箭。还是正郑
三箭全部命中圆心。
射箭，不在手，不在眼，在心。孔子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心静，则箭正。此即之精要，非杀人之术，乃修心之法。
林萧放下弓，手心全是汗，但他的心跳很稳。这三箭，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远超他理解中的肌肉记忆和技巧熟练，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他觉得自己不是单纯地在射箭，而是在用精神力去触碰目标。每一箭射出的瞬间，他的精神力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连接着弓弦和靶心，箭矢只是顺着那根线走而已。
夫子，我刚才是不是，人箭合一了？
然。汝方才已初步将精神力融入箭术。此乃感知境中期之征兆。
感知境中期？林萧愣住了，我这就突破了？
非突破，乃渐进。感知境之关键，不在力量之增长，而在心性之稳固。汝经过两周养气、两周内省、两周射箭，心性已较初觉醒时稳固许多。精神力随之自然增长，水到渠成。
林萧看着自己的手。他感觉到力量有那么一点明显的变化，并且当他闭眼感知的时候，能发现自己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范围比之前大了一圈，如果之前他能感知到身周五米内的细微动静，现在大概能感知到七米左右。
这就是感知境的修炼方式？
正是。感知境分三阶段：初期，觉醒感知；中期，稳固感知；巅峰，扩张感知。汝已入中期。待到巅峰之时，感知范围可达数十米，彼时，即便闭目，亦能周围一牵
然后呢？
然后，便是共鸣境。孔子的声音变得严肃，共鸣境不同于感知境。感知境只是土地之声音，共鸣境则需要土地之呼唤。那需要的不只是精神力，还需要你找到一件，你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孔子的声音更沉了，普通的共鸣者，终其一生只能与一位英灵共鸣。英灵需要的是完整的灵魂纽带，一个人无法同时承受两条纽带的重量。这是共鸣的规则，从古至今，无人例外。
林萧沉默了很久。
夫子，您当年是怎么突破的？
孔子的虚影微微晃动，似乎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吾毕生所求，不过这一字。但至死，亦未实现。或许，吾从未真正突破过。
林萧没有话。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孔子在意识中与他对话，教授他修炼，指点他方向，但孔子自己，似乎从未真正成为过修炼者。他只是以英灵之姿，存在于这片土地的记忆中，等待着一个能继承他意志的人。
夫子。林萧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我会找到的。那件我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
窗外，边露出一丝微光。又一个夜晚过去了。林萧收起弓箭，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忽然想起孔子的那句话——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在这个世界，有一个人，不，一个存在了两千多年的灵魂和那么一片土地，选择相信他，哪怕现在他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命之子，但他不能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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