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是周一到的。
灵管局总部的红头文件,盖着中央部委的章,走的是机要通道,直接送到沈知微的办公桌上。文件不长,两页纸,内容很重:调沈知微回京,任灵管局总部副局长,授少将军衔,分管全国地脉监测与应急响应。级别提了一级,权限扩了三倍,待遇翻了两番。文件末尾附了一行手写批注,是部长的字:“知微,该回来了。总部的摊子比龙虎山大。”
沈知微把文件看了三遍。然后她把文件夹合上,搁在办公桌左上角,和待处理的卷宗摞在一起。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杯盖上“灵管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已经磨没了。窗外,龙虎山新城的工地还在响,打桩机的声音从山脚方向传上来,闷闷的,一下接一下。苏氏大楼的十二层已经封顶了,玻璃幕墙在午后的光里反着刺眼的亮。楚灵汐的玄门学院挂上了朱雀旗,灵媚弟子在楼顶练功,偶尔有火光从楼顶闪一下。后山方向,白瑶璃的木屋院子里晒着草药,七条尾巴的影子从窗口晃过去又晃回来。
沈知微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文件夹,出了办公室,往山上走。
张临渊在藏里浇萝卜。霜降之后,萝卜长得快,缨子绿油油的,根从土里拱出来一截,红皮沾着泥。他拎着水桶从溪沟那边走回来,看见沈知微站在藏边上。她今没穿作训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短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她没去拢。手里攥着一个红色文件夹,和平时拿的战术包不一样。
张临渊把水桶放下,从藏里走出来。他的布鞋上沾满了泥,道袍的下摆掖在腰带里,袖口挽着。他站在田埂上,看着沈知微。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得像一潭冻了冰的水。但他掐了一下指节,算了一卦。然后他开口。
“调令?”
沈知微把文件夹递过来。张临渊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少将,总部副局长,分管全国地脉监测。他把文件夹合上,还给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看一份普通的文件。
“什么时候走?”他问。
沈知微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但平底下压着东西。她开口,声音不高。
“你希望我走?”
张临渊把水桶拎起来,往藏旁边的石阶上走。他把水桶搁在石阶上,自己在石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抬头看她,午后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他眉尾那颗朱砂痣,红得很稳。他开口,语气很平。
“京城比龙虎山大。总部副局长的权限,比龙虎山分局大得多。你去了,能做更多的事。”
沈知微站在藏边上,低头看着他。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文件夹的边缘,攥得发白。她沉默了几拍。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京城没有龙虎山。”
张临渊看着她。她的短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白衬衫的领口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她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不躲,不闪。他开口。
“你可以去。”
沈知微看了他两秒。然后她把文件夹攥紧了一拍,指甲在红色封面上掐出两个白印。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我去了谁看着你。”
张临渊从石阶上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她。她的下巴微微抬着,和平时一样,但眼底的东西不一样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不用看着。”
沈知微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接话。风从竹林方向灌过来,吹动藏里绿油油的萝卜缨子,吹动她深灰色外套的下摆。两个人站在藏旁边的田埂上,隔着一臂的距离。她没有退,他也没有进。她看了他三息,然后转过身,往山下走。文件夹攥在手里,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张临渊站在田埂上,看着她的背影沿石阶往下,越来越。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她没回头。
第二早上,沈知微的回复送到了灵管局总部。拒绝升迁。理由写得很简单:“龙虎山分局地脉监测工作尚未完成,本人申请留任。”部长在电话里骂了她十五分钟,她听着,没反驳,也没改口。挂羚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继续处理手头的卷宗。林霜从门外进来,看见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地脉监测图,手里攥着笔,在图上标注数据。林霜站了一拍,没话,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当傍晚,张临渊下山了一趟。他去了趟县城的花市,买了一盆绿萝。不是多好的品种,普通的绿叶绿萝,藤蔓垂下来一尺长,叶片油绿。他拎着花盆走回龙虎山新城,走到灵管局分局的办公楼门口。沈知微的办公室在一楼最里面,窗户朝南,窗台上空着。他把绿萝放在窗台外面,盆底垫了一个碟子,浇了水。然后他转身走了。布鞋踩在水泥路面上,没有声音。
沈知微傍晚下班的时候,看见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藤蔓从盆沿垂下来,在暮色里泛着暗绿色的光。她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三拍。然后她伸出手,把花盆往窗台里面挪了一寸,挪到雨淋不到的位置。她没扔。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灯亮起来,透过窗户照在绿萝的叶子上,油绿油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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