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的藏在祖师殿后面，一块两丈见方的坡地，土是师父生前翻过的，松软，透气。张临渊下山前种了一茬白菜，下山后没人管，荒了一个多月，杂草长得比白菜高。回来之后他把草拔了，补种了一茬新的，白菜、萝卜、几棵辣椒。每早晚各浇一次水，用山泉水，从后山的溪沟里一桶一桶拎上来。
楚灵汐练功的地方在藏旁边的竹林里。她火气旺，每清晨在竹林里练朱雀印，赤红色的火焰从掌心跳出来，绕着身子转三圈，再收回去。收了三，收出事来了。第四早上，她练到第三圈的时候，火球偏了半尺，从掌心脱出去，擦着竹竿飞向藏。火球落在藏正中间，炸开一朵赤红色的火花，白菜烧了半边，萝卜叶子燎成了灰，辣椒苗直接没了。楚灵汐追着火球跑过去，站在藏边上，红衣上沾了火星，马尾被燎焦了一缕。她看着烧了一半的藏，腮帮子鼓了一下。
张临渊从祖师殿出来的时候，火已经灭了。他走到藏边上，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烧焦的白菜叶子。根还在，土是热的，但没山地脉。他站起来，看了楚灵汐一眼。楚灵汐的下巴抬着，眉间朱砂红得很正，但嘴角往下压着，像是准备好了挨骂。
“练功去远点的地方。”张临渊，语气平平的。
楚灵汐的嘴角动了一下。“赔你。”
“不用。”
白瑶璃从月亮门方向走过来。她今没穿白裙，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衫和一条浅灰色的裤子，方便干活。三条尾巴收在身后，狐耳立着，鼻尖在空气里嗅了一下。她走到藏边上，蹲下来，手指碰了一下烧焦的白菜根。银白色的光从她指尖渗出来，渗入土里。光沿着菜根往上传，从根部爬到茎上，从茎上爬到残存的叶子上。烧焦的叶子边缘开始返青，从灰黑变成暗绿，从暗绿变成嫩绿。萝卜根也动了，裂开的皮合拢了，辣椒苗从土里重新钻出来，一寸高，两片叶子，绿得发亮。三息之后，藏恢复了。比之前还精神，白菜叶子油亮亮的，萝卜根粗了一圈，辣椒苗挺着腰，像刚浇过肥。
张临渊看了白瑶璃一眼。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三条尾巴在身后展开又收拢。
“妖力养菜，比山泉水管用。”她，嘴角翘了一下，那颗尖牙露了一点。
张临渊没接话。他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浇在菜根上。水渗进土里，土的颜色变深了。
沈知微中午到的。她穿作训服，左脚踝的绷带拆了，换了软底鞋。她站在藏边上，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表格。她低头看了一眼藏，又看了一眼平板，眉头皱了一下。
“藏离祖师殿外墙不到三米，离后山防火隔离带不到五米。不符合消防规范。”她，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按规定，山林建筑周边三米内不得种植易燃作物。白菜和萝卜的干枯茎叶属于易燃物，辣椒苗的油脂含量偏高。需要整改。”
张临渊蹲在藏边上拔草，头也没抬。“这是师父种的。”
沈知微的笔停了一拍。她把平板收起来，沉默了两秒。“那加一道防火隔离带。我让灵管局工程队在藏外围铺一圈碎石，宽度半米。不影响你种菜。”
张临渊点了下头。沈知微在平板上记了一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藏。白菜绿油油的，萝卜根从土里拱出来一截，红皮，沾着泥。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苏清晏是傍晚到的。她开了一辆黑色轿车上来，停在新城的路边，走石阶上来的。风衣没穿，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她站在藏旁边，看了一眼白菜萝卜辣椒，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枯竹林和祖师殿的后墙。她沉默了几拍，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龙虎山后山的产权，之前是集体林地，承包期还有十二年。我跟镇上谈了，苏氏把整座后山买下来了。”她指着纸上的红线图，“从祖师殿后墙到后山溪沟，含藏、竹林、溪沟和两侧坡地，一共四十七亩。产权归苏氏，使用权归你。永久。”
张临渊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红线图很清晰，四十七亩，把他每浇水的那条溪沟也圈进去了。他把纸折好，收进道袍内兜。
“多少钱？”
“不用你出。”苏清晏，语气很平，“苏氏公益支出。”
张临渊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落在藏上，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白菜，嘴角翘了一下，很轻。他没再问。
张妙玄从月亮门后面探出半个头。她的双髻重新扎过了，杏黄短褂换了一件干净的，但膝盖上还有两块新沾的泥。她蹲在藏外围的碎石路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张临渊旁边。
“师兄你有福气。”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四个人都听见。
张临渊把最后一棵草拔了，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张妙玄。张妙玄的嘴咧着，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成两条缝。他没话。楚灵汐在竹林里探出头来，红衣上还沾着火星烧的洞。白瑶璃靠在月亮门框上，三条尾巴收在身后，狐耳竖着。沈知微站在石阶上，平板电脑夹在腋下。苏清晏站在藏旁边，手里攥着文件袋。四个人同时看着他。
张临渊把水桶拎起来，往祖师殿走。
“吃饭。”他。
晚上在院子里吃饭。斋堂的八仙桌抬到了月亮门里面的石板地上，桌上摆了六个菜，两个荤的四个素的，还有一壶茶。张玄真从山下回来了，断臂用布吊着，但精神不错，坐在桌角扒饭。张妙玄坐他旁边，筷子夹菜夹得飞快。四女各坐一方，张临渊坐在主位。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石板地上，照在藏的绿芽上，照在五个人身上。
张妙玄吃了一半，把筷子搁下来。她看看张临渊，又看看四个女人，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师兄，你什么时候娶嫂子们？”
张临渊嘴里含着一口饭，噎住了。他咳了两声，把饭咽下去，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四女同时看他。苏清晏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片青菜叶子。楚灵汐的腮帮子鼓着，嘴里还嚼着饭，但眼睛已经看过来了。白瑶璃端着汤碗，碗沿遮了半张脸，但狐耳竖得笔直。沈知微放下筷子，双手搁在桌沿上，目光平直。
张临渊把茶杯放下。他看了一眼张妙玄，张妙玄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咧着。他看了一眼张玄真，张玄真埋头扒饭，装作没听见。他看了一眼四女。四个人都在看他，目光不一样，但底子是一样的。
他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
“吃饭。”
没人再问。张妙玄吐了下舌头，低头扒饭。张玄真扒饭的速度快了一倍。四女各自收回目光，继续吃饭。苏清晏的筷子从半空落下来，把青菜送进嘴里。楚灵汐嚼完嘴里的饭，又夹了一块腊肉。白瑶璃把汤碗放下来，拿起筷子。沈知微重新端起碗。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照在八仙桌上，照在六个盘子和五碗饭上。藏里的白菜和萝卜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辣椒苗又长高了一寸。风从竹林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张临渊低头吃饭。碗里的饭快见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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