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册展开后，密室里的光变了一瞬。夜明珠的幽绿色被金册表面的暗金色压下去，四壁的青石泛着暖光。张临渊把金册完全展开，卷轴长约一尺半，宽约一掌，金箔压制的册页，每一页都用暗红色的丝线缝边。他低头看正文。
第一部分，三行篆文。师道与世俗皇权互不干涉，师不涉朝政，皇权不扰玄门。道门弟子犯戒，由师府依道门律法处置，世俗官府不得干预。反之，玄门不得以术法干预世俗律法。这是一千八百年前张道陵和当时朝廷签的条款，字字清晰，笔锋圆润，是张道陵亲笔。
第二部分，四校师道负责镇压下妖邪，维护地脉安稳。世俗朝廷提供资源——田产、银钱、人役。师府在各地设世俗管事，负责打理产业，收益归师道所用，但需向朝廷报备。这一条是后世师续写的，笔锋和第一代不同，更瘦更硬。
第三部分，五校盟约由四方共守——龙虎山正一道、灵盟、青丘、灵管局。四方各执一份副本，任何一方违背盟约条款，其余三方共讨之。这一条的落款日期是民国初年，张临渊的师祖那一辈签的。四方署名下面盖着四枚印章，正一道的师印、灵媚朱雀印、青丘的九尾印、灵管局的盾徽。
张临渊把这三部分看完，手指停在卷轴末尾。末尾有一段话，和前面的条款隔了两行，字体更，更密，笔锋更沉。他凑近看。
“盟约第七代师张元真，背约通幽冥，以地脉煞气炼己身，致地脉大劫。劫起于龙虎山，波及下。第七代师伏诛，劫未消。需第八代师以命填劫，方解。”
张临渊的指尖停在“以命填劫”四个字上。没动。密室里很安静。楚灵汐在身后翻看壁画，白瑶璃在闻墙角的气味，沈知微在检查石台周围的机关。苏清晏站在他旁边，手电的光照着金册，也照着那四个字。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张临渊把金册合上。动作很慢，很稳。他把卷轴重新用丝带系好，放回石台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密室门口的方向。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像水面没有风。
苏清晏开口了。“上面写了什么？”
“盟约条款。”张临渊，“四方共守，人妖互不侵犯。和之前知道的一样。”
苏清晏看了他两秒。她的手电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石台上的金册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来。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没追问。但她知道。她刚才站在他旁边，手电的光是她打的，那四个字她看得清清楚楚。她没有拆穿他。
沈知微蹲在密室后墙根，手电照着墙面。她的手指在石壁上慢慢移动，指尖划过每一条缝隙。在离地面约两尺高的位置，她停住了。墙面上有一行字，刻得很浅，不借手电的侧光根本看不见。字迹潦草，像是用指甲或尖锐的石片刻的，笔画断断续续。
“第八代师，非死不可？”
沈知微的手电定在那行字上。她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没有叫张临渊，而是走到苏清晏旁边，低声了句什么。苏清晏的眉头动了一下，往那面墙看了一眼。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张临渊的背影。他站在石台前面，背对着她们，肩膀的线条绷着，但绷得不明显。她收回目光，对沈知微轻轻摇了摇头。
沈知微会意，没再提。她拿出手机，对着那面墙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删掉。手机揣回战术包里，她走到石台旁边，看着金册。
“盟约拿到了。接下来？”
张临渊把金册从石台上取下来。卷轴握在手里，暗红色的丝带缠了两圈，他打了个结，收进道袍内兜，贴着胸口放好。阳平治都功印压在金册上面，铜镜和地图在下面。四样东西叠在一起，胸口沉甸甸的。
“先出去。”他，“地宫封了上百年，空气不流通，待久了伤身。”
四个人陆续往通道走。张临渊走在最后面。他经过那面刻着字的墙时停了一步。手电的光从后面照过来，把那行字打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眼，伸手在字上摸了一下。刻痕很深，指肚划过时有粗粝的触福刻这行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笔画末尾有刮擦的痕迹。是谁刻的？第七代师？还是更早的守府人？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石阶往上延伸，夜明珠的光越来越暗，头顶的裂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他走出通道口，站在老槐树底下。外面的已经暗了，山坳里起了风，荒草在风里翻着银灰色的背面。远处有星星点点的光在飘，淡蓝色的，贴着地面，忽明忽灭。
鬼火。吴老汉没错。那些鬼火从荒草底下升起来，飘到半空就散了。张临渊以眼扫了一遍，那些鬼火是地宫封印松动后溢出来的魂气残余，无害，过几就会自己散尽。他收回目光。苏清晏站在车旁边，手机开着，屏幕光照着她的脸。她在给谁发消息。楚灵汐靠在车门上，红衣被风吹得翻起来。白瑶璃蹲在老槐树底下，手指碰了一下树根上张临渊滴过血的位置，狐耳动了一下。沈知微站在山坳边缘，对着对讲机低声了几句，然后收起来，走到张临渊旁边。
“贵溪分局的外勤到了，在镇子上待命。今晚住镇上，明回龙虎山。”她。
张临渊点了下头。五个人上了车。引擎发动，车队调头，往山坳外面走。车灯切开夜色，照着碎石路两侧的荒草和枯树。张临渊坐在副驾，手伸进内兜，摸到金册的卷轴。指尖碰到“以命填劫”那四个字的位置，隔着丝带和布料，什么也摸不出来。他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颠了一下，又颠了一下。碎石路在车轮底下嘎吱响。他没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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