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峰在龙虎山西南，比师峰矮，但比另外五峰都陡。坡面上全是松动的碎石和风化的岩片，踩一脚滑半脚。张妙玄从山脚往上爬的时候，膝盖一直在抖。她的修为才四境驱物，在灵管局那些外勤里都排不上号，更别单独破一颗阵钉。但师兄了，你校她就来了。
爬到半山腰时，煞灵出现了。灰白色的絮状物从岩缝里渗出来，凝成模糊的人形轮廓，比第一峰那些一些，但更密。一只接一只，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张妙玄从短褂内兜里摸出师父给的护身符，攥在掌心。符纸是旧的，边缘起了毛，但符胆还在。她以自身修为灌入符纸，符面上的朱砂亮了一瞬，一层极淡的金光从她周身撑开，像一只倒扣的碗，把她罩在里面。煞灵撞上金光，嘶嘶响着往后退，但不散，围着金光罩打转，一圈一圈地转。
她咬着牙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碎石滚下去，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金光罩被煞灵撞得晃了又晃，她往符纸里灌修为，灌到经脉发空，手指发麻。走了大约一炷香，峰顶到了。一块不大的平台，正中央立着一根铁桩，比师峰的铜柱细得多，但桩面上的血咒一样密。铁桩周围三尺的范围内，煞气浓得发黑，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张妙玄站在铁桩前面三丈远的地方，攥着符纸。师父的护身咒快撑不住了，金光罩薄得像一层纸，煞灵从四面八方往上扑，一层叠一层，把金光压得凹下去。她从符袋里摸出师兄给的那道五雷符，黄纸朱砂，折成三角。她把符纸贴在掌心，以自身修为引燃。符纸亮了一下，但不够。她的修为只够引燃符纸，不够催动符胆。她需要更多。她把自己剩下的修为全灌进去，经脉里的气被抽干了，手指发麻，脚底发软。符纸亮了，暗金色的光从符面上炸开，五雷符成型了。一道紫色的电光从符心窜出来，凝成拳头大的雷球，悬在她掌心上方。
就在这时，煞灵变了。周围所有的煞灵同时往中间聚，灰白色的絮状物凝在一起，在铁桩前面聚成一个人形。人形有了轮廓，有了五官。张临渊的脸。道袍，藤编箱，眉尾一颗朱砂痣。但眼睛不对。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嘴角翘着，带着一种嘲弄的笑。
“师妹。”它开口了，声音和师兄一模一样，但语调不对，“你不校四境驱物，破得了五境阵钉？你连符都引不燃。”
张妙玄的手抖了一下。掌心的雷球晃了晃，差点散掉。她看着那张脸，那张她从看到大的脸。师兄的脸。但师兄从来不会这么话。师兄从来不会她不校师兄只会敲她的脑袋，“你斜。
她咬破了嘴唇。血从嘴角渗出来，咸的，烫的。痛从唇上炸开，窜到后脑。她把雷球攥紧，往前迈了一步。
“师兄不会这么。”
她的声音不大，哑着，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她往前又迈了一步，第二步。煞灵幻化的张临渊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张妙玄走到铁桩前面，举起右手，掌心的雷球对准桩面上的血咒中心。她的经脉已经空了，一滴修为都不剩。但符成了。五雷符自行飞出去，从她掌心脱手，紫色的雷光脱离她的控制，自行加速，撞上铁桩。雷球炸开，紫色的电光从桩面往里钻，沿着血咒的凹槽蔓延。血咒一条一条断，暗红色的光一片一片灭。铁桩从中间裂开，裂纹往上下延伸，桩面碎成几块，飞溅出去。
阵基断了。第六峰的地面震了一下，煞气从铁桩残骸处往外涌了一截，然后散了。同时，反噬之力从桩底炸开，灰黑色的气柱直冲张妙玄面门。她没有力气躲了。气柱撞在她胸口，她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平台的岩石上，嘴里涌上一口血。眼前黑了一瞬。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张玄真赶到的时候，张妙玄已经昏在碎石堆里了。他拖着一条断臂，从左边的山脊上翻过来。他的胸口还在渗血，止血符的效力快过了，血从痂底下往外渗，把灰布道袍的前襟染成了暗红色。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紫青，但步子没停。他从山脊上下来，走到平台中间。先看了一眼铁桩的残骸，然后走到张妙玄旁边。她躺在碎石堆里，杏黄色的短褂上全是灰和血，嘴角的血还没干。但呼吸还在。浅，但稳。
张玄真蹲下来，用没断的那只手把她扶起来。张妙玄的头靠在他肩上，双髻散了，头发披下来盖住了半边脸。她比他矮一个头，轻得像一捆柴。他把她背到背上，断臂垂在身侧，疼得他牙关咬了一下。他站起来，膝盖打软，又站住了。
“师兄……”张妙玄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梦话。
张玄真没话。他背着她往山下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断臂的骨头茬子磨着皮肉，疼得他额头上全是汗。但他没停。走到半山腰时，山风从谷底翻上来，把第六峰顶的残烟吹散。远处，师峰的方向，那片墨色的云缩了三分之二，暗红色的裂缝只剩一条细线。第一峰到第五峰的阵基都断了，六个点的煞气线全灭了。师峰顶的铜柱也断了，阵心崩了。
灭阵破了。还剩那条暗红色的线，从地底往上延伸的倒计时，断了七分之六。张玄真背着张妙玄往下走，嘴里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百步时，他听见山脚下有车声和喊声。灵管局的人上来了。沈知微的声音从坡底下传上来，在喊“六峰破了”。他停了一步，靠在一棵枯松上喘了口气，然后继续往下走。
背上，张妙玄的呼吸慢慢匀了。她的手指攥着他道袍的领口，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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