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峰在龙虎山东北，比师峰矮了一半，但山势陡，坡面上全是风化的碎石和枯死的灌木。楚灵汐从山脚往上跑，红衣在灰黑色的山坡上像一道烧着的线。她身后跟着五个灵密子，都是从鹤溪镇紧急调过来的，四境到五境不等，各背着一个布阵囊。
到半山腰时，楚灵汐停下来。她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往下看。山腰有一片相对平整的台地，约莫三丈见方，正中央趴着一只东西。龟。但比正常的龟大了百倍不止，壳面直径接近两丈，墨绿色的，壳上刻满了血咒。咒文的凹槽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和师峰铜柱上的血咒一模一样。龟头缩在壳里，看不见，但四肢从壳底下伸出来，粗如人腿，爪尖深深嵌在岩缝里。壳面在缓慢地起伏，像在呼吸。每呼吸一次，山腰的地面就震一下。
“煞龟。”楚灵汐把声音压得很低，“壳就是阵基。血咒刻在壳上，硬破会反噬。得用火先烧咒纹，把血咒烧断，壳就裂。”
她身后的灵密子开始布阵。五个人各据一角，从布阵囊里取出赤红色的阵旗，插在岩石缝里。旗面上绣着朱雀纹，是灵媚赤焰焚阵，火系术法的顶配阵法。楚灵汐站在阵眼位置，从符袋里抽出七张火符，夹在十指之间。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七张火符同时自燃，赤红色的火焰从指缝间涌出来，在她周身凝成一层火罩。
“起阵。”
五面阵旗同时亮起，赤红色的光柱从旗面上升起来，在半空合拢，形成一个覆盖整片台地的光罩。光罩的内壁上流动着火焰纹，像一层烧着的壳。煞龟感应到火气，四肢猛地一撑，壳底下的地面裂开，碎石飞溅。龟头从壳里伸出来，比脸盆还大，两只眼睛是暗红色的，竖瞳，里面映着阵旗的红光。它张嘴，一股灰黑色的煞气从喉咙里喷出来，撞在火罩内壁上。火罩晃了一下，但没破。
楚灵汐双手前推，七颗火球从掌心炸开，呈扇形往煞龟壳上砸去。火球撞上壳面的血咒，赤红色的火焰沿着咒纹的凹槽蔓延，烧出一片一片的焦黑。血咒的暗红光被火压住，壳面上裂开第一道纹。煞龟发出一声闷吼，四肢乱蹬，龟头往火罩上撞。火罩被撞得凹进去一块，五面阵旗同时一震，一个灵密子嘴角渗血。
“顶住！”楚灵汐喊，又打出七张火符。火球连成一条线，追着壳面上的裂纹烧。第二道裂纹出现了，第三道，第四道。血咒一条一条地断，暗红色的光一片一片地灭。煞龟的壳开始从中间往外裂，裂纹里喷出灰黑色的毒雾。毒雾比煞气更浓，带着腥臭味，碰到火罩内壁就腐蚀出一片一片的窟窿。火罩开始漏，毒雾从窟窿里渗进来。
离得最近的三个灵密子先中了眨毒雾沾到他们的皮肤，立刻起了一片水泡，水泡破了就溃烂，从手背往胳膊蔓延。三个人闷哼着跪下去，手里的阵旗歪了。火罩的五个角倒了三个，光罩暗了一半。煞龟趁机猛撞，火罩从正面裂开一条缝，毒雾从裂缝里往外涌。
楚灵汐冲过去。她跑到三个中毒的弟子前面，双手张开，银红色的灵火从掌心涌出来，比符火更烈，比阵火更猛。这是她自身的灵火，烧的是修为。灵火在她面前铺成一道火墙，把毒雾挡在外面。毒雾撞上火墙，嗤嗤响着被烧成白烟。但灵火也在烧她自己。火墙的热度反噬到她的手臂上，皮肤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她的脸被热气蒸得发红，七窍开始渗血。鼻血先淌下来，然后是眼角，耳道。血珠混着汗从下巴滴下来，落在红衣上，洇出暗红色的印子。
她咬紧牙关，双手往前推。火墙往前压，毒雾往后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煞龟面前。壳面的裂纹已经密得像蛛网，血咒全断了。她抬起右手，掌心按在壳面上，灵火从掌心灌入裂纹。煞龟发出一声尖啸，四肢猛地一蹬，壳从中间炸开。碎片四散飞溅，暗红色的血和灰黑色的毒液从壳里喷出来，浇了楚灵汐一身。她的红衣被毒液烧穿了几个洞，露出底下被灼赡皮肤。但她没退。灵火还在烧，从壳里烧到龟肉，从龟肉烧到龟骨。煞龟的尖啸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一声闷响，不动了。
阵基断了。第一峰的地面震了一下，煞气从山腰往上涌了一截，然后散了。火罩灭了，阵旗倒了，五个灵密子躺在地上，三个中毒的，两个撑着力竭的。楚灵汐站在煞龟的残骸前面，红衣破破烂烂，脸上全是血，七窍渗出来的血混着毒液和灰烬，糊了满脸。她的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碎石，指节白得像骨头。她的视线在模糊，耳鸣声越来越响，像有一千只蝉在脑袋里剑
脚步声从山下传来。急促的，熟悉的。柳三娘。楚灵汐的授业恩师从山脚一路跑上来，五境化虚初期的修为全力催动，踏着碎石坡往上窜。她跑到台地上，看见满地的狼藉，看见三个中毒的弟子，看见跪在煞龟残骸前面的楚灵汐。她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冲过去。
柳三娘蹲下来，把楚灵汐抱在怀里。楚灵汐的身体软得像一捆被抽了骨的柴。她的头靠在柳三娘的肩上，血从眼角和耳道往下淌，把柳三娘的衣领染红了一片。柳三娘的手在抖，从袖子里摸出药瓶，抖出几颗丹药，往楚灵汐嘴里塞。楚灵汐的嘴唇动了一下，咽不下去。柳三娘把丹药嚼碎了，混着口水喂进去。
“灵汐。”柳三娘叫了一声，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楚灵汐的眼皮动了一下。她睁开一条缝，瞳孔里映着柳三娘的脸。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刮了一下。
“我破了。”她，声音轻得像一口气。
柳三娘的眼泪砸下来，落在楚灵汐的脸上，把血冲开一道。她抱着楚灵汐，把她往怀里拢紧。楚灵汐的睫毛颤了两下，眼皮慢慢阖上了。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极轻的，几乎听不见。
“别告诉张临渊。”
柳三娘抱着她，蹲在煞龟的残骸旁边。山风从谷底翻上来，把煞龟壳碎片的焦糊味和毒液的腥臭味吹散。远处，第二峰到第五峰的方向，灵管局的破阵符枪还在响，金色的光弹一茬接一茬。第六峰方向，一道暗金色的光闪了一下。师峰的方向，墨色的云缩了一半。柳三娘低头看着怀里的楚灵汐，她的红衣破了，脸花了，但眉间那点朱砂还在，红得像一滴刚凝住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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