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的那张脸开口之后,镜面开始流动。
像水银从镜面上淌下来,淌过张临渊的指缝,淌过他的手腕。他的瞳孔里映出一幕幕画面,快,但不乱。他看见了。第一幕,一个穿葛布道袍的男人跪在三清像前,背脊挺直,双手捧着一枚印。那枚印他认得,阳平治都功印,比现在他手里的这块更亮,更完整,篆文里透着金光。男人身后站着一个白须老者,张道陵。老者了一句话,张临渊听不清声音,但唇形认得——“私动师印,贬。”第二幕,同一个男人站在一座山崖边上,道袍破了,脸上有血,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他把婴儿递给山下一个农妇,转身走了。第三幕,第四幕,第五幕,画面越来越快。每一幕里都有一个眉尾有朱砂痣的男人,每一幕的最后都是同一个画面:三十岁,死。死法不同,病死、坠崖、溺水、兵祸,但年岁都一样。三十岁。不多不少。
第七幕。画面里出现了一座熟悉的院子,龙虎山,祖师殿。张守一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他怀里抱着一个襁褓,站在殿门口,仰头看。上有雷在滚。张守一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了一句话。这次张临渊听清了。
“第八世。我保你活到三十四。多出来的四年,你拿去还债。”
镜面暗了。铜镜从他手里滑落,砸在枯竹叶上,发出一声闷响。张临渊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指尖在抖。抖得不大,但压不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稳稳地攥着铜镜,现在连指节都在跳。
张守一站在旁边,看着他。老道士的背还直着,但脸上的皱纹比来时更深了,像刀刻的,每一道里都藏着东西。
“你可以不下山。”张守一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老木头,“躲在山上,我还能再保你几年。地脉大劫让别人去扛,你就在祖师殿里待着,种菜,画符,活到四十。多活六年。”
张临渊没话。他弯腰把铜镜捡起来,擦掉上面的泥,收进道袍内兜。铜镜贴着那张地脉图和青丘简图,三张纸叠在一起,硌着胸口。
“山下的人怎么办?”他问。
张守一沉默了两秒。竹林里有风穿过,枯竹竿互相碰撞,发出空洞的咔咔声。老道士拢了拢袖子,把两只手缩进去。
“你渡不了所有人。”他。
张临渊抬起头,看着师父。张守一的脸在竹林的阴影里半明半暗,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缩在牙床后面,抿成一条细线。他比张临渊下山时老了太多,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树,还立着,但芯子已经空了。
“师父,”张临渊,“你保我活到三十四,是为了让我跑?”
张守一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回答。竹林里的风停了。枯竹竿不再响了。整座后山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老道士转过身,往竹林外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明去十七处地脉。”他完这句,继续走。灰白的道袍在枯黄的竹林里晃了几下,被竹竿挡住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风穿过空竹管的声音。
张临渊在后山站了很久。
他走到那块裂了缝的大石头前面,伸手摸了一下裂缝的边缘。裂缝很深,指尖够不到底。他把掌心按在石面上,感觉到地脉的震颤从石头深处传上来,一下,一下,急促而沉重。像有人在石头里面敲鼓。他收回手,转身往回走。
穿过竹林,走过祖师殿的侧廊,穿过中庭。前院的灯亮着,昏黄的,从月亮门里漏出来。他走到月亮门底下,停住了。
院子里四个人。
苏清晏坐在石桌旁边,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光照着她的侧脸。她面前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图纸,手里捏着一支笔,在图纸上画圈。楚灵汐站在院子东边的石阶上,手里夹着一张符纸,正教张妙玄画符。张妙玄学得认真,但画出来的符纹歪歪扭扭,楚灵汐看一眼就摇头,伸手在符纸上点了一下,符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白瑶璃坐在正殿的屋顶上,脊兽旁边,两条腿悬在檐口外面,一晃一晃的。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她一身银白,九条尾巴散在瓦面上,尾尖轻轻扫着瓦当。她仰着头,看月亮,狐耳在月光里微微透明。沈知微坐在院门旁边的长凳上,面前铺了一块深色的布,布上摆着拆开的枪械零件。她手里拿着枪管,用一块麂皮在擦,动作很慢,很稳,从枪口擦到枪尾,每一寸都擦到。
张临渊站在月亮门底下,看着她们。月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板路上,长长的,斜斜的,和月亮门的影子叠在一起。他没话,也没动。风从前院穿过去,把苏清晏的图纸吹得翘起一角,她伸手按住。楚灵汐的符纸被风吹歪了,她偏头看了一眼风向,继续画。白瑶璃的尾巴在风里散开,像九条白色的绸带。沈知微的枪管擦完了,开始组装,零件在她手里咔嗒咔嗒响,节奏很匀。
张临渊站了很久。久到苏清晏抬起头看见了他。她的笔停在图纸上,目光越过镜片上方看他。她没有叫他,也没有笑,只是看着。然后楚灵汐也转过头来,手里还夹着符笔。张妙玄跟着看过来,声叫了句“师兄”。白瑶璃在屋顶上坐直了,尾巴收拢,低头看他。沈知微组装完枪,把弹匣推进去,拉了一下套筒,咔嗒一声脆响。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四个人都在看他。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后山竹林的风声。
张临渊松开攥着门框的手,走进院子。他走到石桌旁边,站在苏清晏对面。月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眉尾那颗朱砂痣,照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红。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底下有东西在涌。
“明去十七处地脉。”
苏清晏看了他两秒。然后她合上电脑,站起来,把图纸收进文件袋。“好。”
楚灵汐把符笔插回符袋,从石阶上跳下来。“灵媚人明早到。”
白瑶璃从屋顶上翻下来,白裙在月光里旋了半圈,赤脚踩在石板地上。“我跟你去。”
沈知微把枪别回腰后,站起来,收了布上的零件。“灵管局的车明早六点到山脚。”
张临渊点点头。他走到正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祖师殿里供着三清像和历代师牌位。他走到牌位前面,抽出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然后他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时,他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块牌位,第一代师张道陵。牌位前的油灯亮着,火苗很稳。他看了一拍,转身走出殿门。院子里四个人还站在原地,等他。月光洒了一地,像一层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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