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苏清晏去公司,别墅里只剩张临渊和陈伯。
张临渊没闲着。他把三楼那间画室收拾出来,借了陈伯从储藏室翻出的一张旧方桌,铺上黄布,摆好朱砂、符纸、雌剑和阳平治都功印。然后他开始画符。一上午画了十二道,六道镇宅、四道驱邪、两道封煞。符成后他一张张叠好,按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埋进别墅地基四周。每埋一张,脚底的地气就稳一分。陈伯站在廊下看着,不话,只在他埋完最后一张时端来一杯温水。
“张师,”陈伯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姐昨晚睡了整觉。我听见她房间没动静,到亮都没醒过。”
张临渊喝了半杯水,把杯子递回去。“符纸管七。七之内得把根拔了。”
陈伯点头,浑浊的眼底有一点光闪了闪,又灭了。
下午张临渊以别墅为中心勘测了一遍地脉。他沿着区外围走了一圈,在四个角各站了一刻钟,以眼观地气走向。九阴锁脉阵的九条煞气线在他眼里像九条灰黑色的血管,从城市外围扎入地下,最终汇聚在别墅正下方。但除了这九条之外,还有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线,从别墅底部往上,没入半空那只鬼爪的腕部。这条暗线是后加进去的,有人最近动过手。
傍晚苏清晏回来得比昨早。她进门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封口处贴着苏氏集团的保密标签。她把档案袋放在餐桌上,陈伯端来两杯热茶,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张临渊坐在对面,伸手拆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叠文件,照片、图纸、员工报告,还有三份警方笔录复印件。他一份一份翻过去,眉头越锁越紧。
三个楼盘,都在苏氏旗下,分别位于城北、城西和城南。三份报告的内容几乎一样:夜班工人看见白色人影在未完工的楼体里走动,追过去就消失,然后有人坠楼。三起事故,间隔不到十,死了三个人,都是夜班工人。警方定性为安全事故,但工地已经没人敢上夜班了。
张临渊把三份报告摊开,又找出三张楼盘的位置图,并排放在桌上。他盯着地图看了十秒,然后从道袍内兜摸出罗盘,对着三个位置测了一遍方位。
“城北这个,在艮位。城西这个,在兑位。城南这个,在离位。”他喃喃着,手指在三个点之间画线。三线连起来,是一个钝角三角形。然后他把苏家祖坟的位置也标上去,第四点。四个点连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
张临渊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点上,不动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才阵。”他,“这三个楼盘是阵脚,祖坟是阵心。四象锁魂。”
苏清晏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有人拿你苏家的产业做阵基,以祖坟为阵心,布了一个四象锁魂阵。”张临渊抬起头看她,“这个阵的作用只有一个——把苏家全族的魂魄锁住,炼成一块。你妹妹的魂被钉在地底,是这个阵的引子。你身上跟着的阴煞,是阵的余气。你父亲卧病、你母亲早逝、你祖母、你曾祖母,一代一代活不过三十,都是在给这个阵喂魂。”
苏清晏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的脸色白了一层,从颧骨到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但她没话,只是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桌面。
“把所有在建项目的地图拿来。”张临渊。
苏清晏起身去书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卷图纸。她把图纸在餐桌上铺开,苏氏集团在全国范围内的所有在建项目,密密麻麻标了几十个红点。张临渊俯身看图,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他看得很快,目光从一个红点跳到另一个红点,偶尔停下来,用指尖在图上点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三分钟后,他直起腰。手里多了一支红笔。他在图纸上圈了七个点。
七个点,分布在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彼此间隔大致均匀,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环。圆心,是苏家祖坟的位置。
“七个阵脚。”张临渊把红笔放在桌上,“三个已经发动了,死了人。剩下四个还没动,但快了。阵一旦全部发动,苏家全族的魂七之内会被抽干。你父亲、你、所有姓苏的,一个都跑不了。”
苏清晏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被红笔圈了七个点的地图。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她脸颊两侧的阴影很深。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攥住了桌沿,指节压得发白。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把地图卷起来,动作很稳,卷得很齐。
“明。”她,“一个个去。”
张临渊把符纸和罗盘收回藤编箱,扣好搭扣。他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那点乌青还在,但比昨晚淡了一些。他想起昨晚她坐在椅子上“谢谢”时那副样子,又想起今早上陈伯她睡了个整觉。
“明先去城北。”他,“艮位的那个。”
苏清晏点点头,把地图夹在腋下,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来,没回头。
“晚饭在桌上。陈伯做的,你趁热吃。”
脚步声上了楼,越来越轻。张临渊站在餐桌前,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窗外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火从远处漫过来,映在餐厅的玻璃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餐桌,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陈伯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朝他点零头。
张临渊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吃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从藤编箱里摸出那道用符纸包着的骨煞指骨,放在掌心。指骨上的阴气在白被符纸压住了,此刻贴着他的掌纹,又开始缓缓蠕动,像一条冻僵的虫在回暖。
他把指骨翻了个面。断口处的黑血已经凝成了硬壳,但在灯光下,黑壳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一点灰白色的东西,不是血,也不是骨髓,像某种粘稠的蜡。他用指尖刮了一点下来,凑近闻了闻。檀香味,混着血腥和泥土的腥甜。和苏清漪骨灰盒底部那道痕迹,一模一样。
张临渊把指骨重新包好,收进箱子里。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窗外的夜色里,城北方向的际线上,有一道极淡的白光闪了一下,像有人在那边的楼顶晃了一面镜子。
他把碗筷放回厨房,上楼。经过二楼苏清晏的房门时,他停了一下。门缝底下透出光,里面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她在加班,或者在研究那张地图。他没敲门,继续上了三楼。
三楼画室的方桌上,他白日里画的符纸还剩几张。他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以朱砂混着自己的血,画了一道“破阵符”。符成时,窗外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响,从地底滚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脉深处翻了个身。
张临渊放下笔,看着那道符纸。朱砂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符胆饱满,气脉连贯。他把符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去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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