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了三下,很轻,像是指节在门板上犹豫了很久才落下来。
张临渊睁开眼,没动。门外安静了几秒,又响了三下,比刚才重了些,带着一点压抑的急躁。他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过去拉开门。
苏清晏站在走廊里,披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外套,里面是睡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披散着,没化妆,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被人从中间抽掉了什么,比白矮了一截。她手里攥着那道三角符纸,符纸已经被她捏得发软,边角起了毛。
“睡不着。”她,声音哑着,像砂纸磨过木头。
张临渊侧身让出门口。苏清晏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羊绒外套滑下来一半,她没管。张临渊关上门,转身时看见她的左肩在抖,抖得极细微,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在风里颤。
“符纸贴了?”他问。
“贴了。贴上去的时候像被冰烫了一下。”苏清晏低着头,把符纸摊在膝盖上展平,“但一闭眼就看见清漪。她站在衣柜里,红裙子,脸是白的,嘴一张一合,我听不见她在什么。”
张临渊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她的瞳孔在台灯的光里缩得很,眼白上布满血丝,眼底的乌青比白更浓了,像淤血从底下翻上来。
“符纸压不住,”张临渊,“你身上那个东西已经盘了不止一两了。得拔出来。”
苏清晏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累到极致的人就是这样,连恐惧都挤不出来了。她只是问:“要怎么做?”
“转身,坐好。把外套脱了。”
苏清晏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羊绒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她穿着睡衣转过身,背对着张临渊。睡衣很薄,浅灰色的棉质,领口宽松,露出一截后颈和左肩。左肩那块皮肤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像死鱼肚皮上的那种光泽。
张临渊从床头拿起雌剑,在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轻轻一划。血珠冒出来,殷红,在灯光下近乎发黑。他以指为笔,开始在苏清晏的左肩胛骨上画符。符头三勾,符胆九转,符脚落笔要沉。他的指尖在她皮肤上行走,血渗进毛孔,画出暗红色的纹路。
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苏清晏的肩膀猛地绷紧了。她的背弓了一下,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但她没出声。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条条鼓起来。
第二笔,她的双手攥住了膝盖上的羊绒外套,指节发白。汗从后颈冒出来,一颗颗沿着脊柱往下滚,打湿了睡衣的领口。
第三笔,她闷哼了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极短,像被人用拳头堵住了嘴。嘴唇破了,她咬的。血从嘴角渗出来,混着汗淌到下巴。
张临渊的指尖没有停。符纹在她背上蔓延,暗红色的线条像一张网,罩住整个左肩胛骨区域。每一笔落下去,苏清晏的身体就颤一下,像过羚。她的睡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露出底下符纹的全貌——那些暗红色的线条在动,在皮肤下面缓缓游走,像活物。
最后一笔收尾,张临渊以掌心按在符心,沉声念了一句咒。声音很低,像从地底滚上来的。
苏清晏的身体猛地弓起来,从椅子上弹了半寸,又被张临渊一只手按回去。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嘶鸣,像被掐住脖子的猫。然后,她背上那块青灰色的皮肤裂开了一道缝。
没有血。从缝里渗出来的是一缕灰黑色的气,极淡,极粘稠,像被水泡烂的蛛丝。那缕气从她肩胛骨底下挣扎着往外钻,一股一股地涌,每涌出一股,苏清晏的身体就轻一分。灰气在空气中凝了一瞬,然后猛地收缩,往房间角落的衣柜方向窜去。
张临渊松开苏清晏,右手已经夹了一道符纸。五雷符,黄纸朱砂,符胆饱满。他追着那缕灰气转身,看见它在衣柜前凝聚成形。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头很大,四肢极细,像孩用泥巴随便捏出来的人偶。灰黑色的身体表面不停地翻涌,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它没有脸,但张临渊能感觉到它在看苏清晏。
五雷符掷出。符纸在空中无火自燃,一道极细的紫色电光从符心炸开,劈在那个灰黑人影的正郑人影发出一声极低的、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闷响,然后从中间裂开,碎成无数片灰黑色的絮状物,四散飘落,落地即化,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房间里安静了。
张临渊站在原地,等了三息,确认灰气没有残留,才转身去看苏清晏。她还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上半身趴在椅背上,双臂垂下来,指尖离地面不到一寸。睡衣前襟被汗浸得透湿,贴在身上,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道暗红色的痂。
她的肩膀终于不抖了。左肩那块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符纹还留着,暗红色的线条已经暗淡下去,像愈合后的疤。
张临渊走到桌前,拿起自己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倒进桌上的玻璃杯里。他走回来,把杯子递到苏清晏面前。
苏清晏抬起一只手,接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抖。她握不住,张临渊就着她的手掌把杯子扶稳。她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淌下去。她没擦。
“谢谢。”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磨过又被风吹干了。
张临渊把杯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椅子上。他蹲下来,和她平视。苏清晏抬眼看他,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一点活气,虽然极淡,像一豆刚被点着的灯。
“你妹妹,”张临渊开口,声音放得很平,“她的魂被人拘了。”
苏清晏的睫毛动了一下,没话。
“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跟着你,是她的残魂。她真正的魂在别的地方,被人钉在地底下,做咒引。”张临渊把话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进她耳朵里,“苏家别墅底下三十米,有一团东西,你妹妹的魂就困在里面。我今晚看见了,还没破。破不了。”
苏清晏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问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明得去找。”张临渊站起来,走到床头,把雌剑收回鞘里,“你妹妹的魂撑不了多久。最多三,魂气散尽,就真的没了。”
苏清晏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那件羊绒外套,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窗外的雷声远了,但风还在刮,梧桐的枝叶刮在玻璃上,沙沙响个不停。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两道泪痕照得很清楚。她哭了,但没出声,眼泪从眼角往下滑,一颗接一颗,无声地砸在外套的羊绒面上。
张临渊背对着她,把藤编箱的盖子合上,扣好。他没有回头。过了很久,他听见椅子响了一声,然后脚步声往门口去。门开了,又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他转过头,椅子上空着,只留了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和一道被汗浸透的三角符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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