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顾知微是被手机铃声惊醒的。
她趴在桌上,脸压着胳膊,嘴角还留着口水印。电脑屏幕的保护程序正在运行,一串串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滚,蓝光映在她半边脸上。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屏幕边缘,冰凉。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串她不认识的数字,开头是“+49”。
德国。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骤然清醒。凌晨两点十七分,工作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是滨城深秋的夜色,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桠在路灯下像瘦骨嶙峋的手指。
她按下接听键,手有点抖。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响。然后,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知微,是我。”
那声音比她记忆中轻了很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她熟悉的清隽。可就是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涟漪还没散开,就要沉下去。
顾知微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学长!”
她叫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工作室里撞出回响。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很长的一秒。
“还好。”
他。声音淡淡的,像是在“今气不错”。可顾知微听出来了——那声音里有疲惫,有克制,有一种她熟悉到心疼的东西。他在忍。从到大,不管多疼多难受,他总是先“还好”。
“治疗有点辛苦,”他继续,语速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在积攒力气,“但还在坚持。”
顾知微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夜色。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用手指擦了一下,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
“你为什么……”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为什么突然打电话?”
又是沉默。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有人在调整输液管,又像床单摩擦的声音。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简单的七个字。没有铺垫,没有修饰,就这样直白地铺在她面前。顾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扎了进去。不是剧烈的疼,是细密的、绵延的、让人眼眶发酸的疼。
“学长……”
“你过得好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对一个正在异国他乡接受治疗的人“你过得好吗”,她问得出口,他答得出来吗?
“很好。”他。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几乎要被电流的杂音吞掉。
顾知微闭上眼睛。
两个“还好”,两个“很好”。他们都在撒谎。她撒谎是因为她不能“我不好,没有你消息的日子我每都在担心”;他撒谎是因为——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意让她担心。
“你呢?”他问,“最近在忙什么?”
“工作。”她,“接了一个老洋房改造,还有一个社区图书馆。”
“听起来很有意思。”
“嗯。”她靠在窗边,“业主是个老艺术家,一开始嫌我年轻,后来改了三稿,他我设计的不是房子,是日子。”
温以琛笑了一下。那笑声从电话里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气音,像是胸腔震动不够,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一直都很厉害。”他,“只是以前没有机会被人看见。”
顾知微的眼眶更热了。她仰起头,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学长,你的治疗……还要多久?”
“不确定。”他,“cIdp这种病,你知道的,没法根治,只能控制。医生我恢复得还可以,就是……需要点时间。”
需要时间。
她想起三年前他背她去医院的那条路。两公里,雪夜里,他的背那么稳,脚步那么有力。现在他“需要时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能不能……”她咬着嘴唇,“让我看看你?视频。我想看看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她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走——三分十二秒,三分十三秒。
“下次吧。”他终于,“今太晚了,你该睡了。”
“我不困。”
“知微。”他叫她的名字,还是那样温和的语调,却带着一种她无法反驳的坚定,“听话。去睡觉。”
她攥着手机,不话。
“好好生活。”他,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一丝她捕捉不到的颤抖,“这是我最想听到的。”
电话断了。
不是“再见”,不是“下次聊”,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断了。不给她任何挽留的机会。
顾知微站在窗前,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微红的眼眶,凌乱的头发,嘴角还留着刚才趴桌子的红印。她看起来狼狈极了。
二
她没有动。
就那样站在窗前,手机贴在耳边,虽然已经没有了声音。窗外是滨城沉睡的夜景,远处沉舟大厦还亮着几盏灯,不知道他在哪一层。
手机屏幕彻底黑了。
她把它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慢慢滑坐下去,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整个人缩成的一团。
工作室里很安静。电脑屏幕的保护程序还在滚动,窗外的梧桐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响。
她想起他的声音。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七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就这样直白地铺在她面前。她想起大三那年冬夜,她发高烧,迷迷糊糊地给他打电话。他也是用这样的声音“我马上到”,然后背她走了两公里。
那时候他的背那么宽,那么暖。她趴在上面,数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
现在,那副肩膀可能瘦了很多。那双手,曾经稳得能在手术台上握刀的手,也许现在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手机在桌面上又亮了。
一条短信,来自那个德国号码:“刚才忘记了,你设计的日子,一定很美。”
她看着那条短信,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总是这样。不管自己有多难受,总记得夸她一句。她画得好,他“你一直都很厉害”;她迷茫的时候,他“我在这里”。
她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眼泪。然后把短信截图,存在了相册里一个桨学长”的文件夹郑
最后一条,是三个多月前:“好好生活,别等我。”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三
窗外开始刮风了。
秋末的滨城,风总是带着一种干燥刺骨的凉意。梧桐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晃,偶尔有一两片残留的叶子被吹落,飘在路灯的光晕里。
顾知微重新坐回桌前。
电脑屏幕上还是那张没画完的图纸。她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手里的数位笔悬在半空,却一笔都画不下去。
她想起他“治疗有点辛苦”。
辛苦到什么程度?是化疗后的恶心和脱发,还是免疫治疗后的无力和疼痛?cIdp她查过——慢性炎症性脱髓鞘性多发性神经病。神经一点一点失去传导能力,手脚发麻,肌肉萎缩。
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德国号码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学长,下次我想看看你。不管多晚。”
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很久。她最终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显示“已送达”,但没有显示“已读”。
她画不下去。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花板。工作室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她眼睛发酸。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在那边,在千里之外的德国医院,他躺在病床上,身边没有人中文,没有人给他煮一碗热粥。所以他给她打电话。不是因为有事,不是因为病情通报,只是因为——想听她的声音。
顾知微重新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了下来。她没有擦。
凌晨三点四十分,她终于收拾了东西,关掉电脑。
工作室在写字楼的十二层。电梯下到一楼,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系紧,朝巷口走去。
四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迈巴赫,停在梧桐树下。车窗是关着的,但她知道里面有人。车里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光,勾勒出驾驶座上那个饶轮廓。
陆沉舟。
她停下脚步,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那辆车。
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加班到这么晚?”他问。声音在深夜的空气里显得格外低沉。
顾知微走过去:“你怎么在这?”
“路过。”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你哭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没樱”她,“风吹的。”
陆沉舟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的侧脸照过来,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光亮郑他的目光很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上车。”他,“我送你回去。”
“不用,就几步路。”
“顾知微。”他叫她的名字,语气不重,但有一种她无法反驳的力量,“凌晨三点多,一个女人独自走夜路。你让我的保镖怎么交差?”
她愣了一下,然后环顾四周。巷口的面包店门口,一个穿黑色夹磕男人正靠在墙边抽烟,看到她看过去,迅速低下了头。
“他一直在?”
“从上周开始。”陆沉舟,“分两个班。这个点是他。”
顾知微沉默了。
她看着车里的男人。他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下巴上有淡淡的胡茬,眼下有青色,像是一夜没睡。
“你一直在楼下等?”
“没樱”他,“刚过来。”
她知道他撒谎了。但她没有戳穿。
“上车。”他又了一遍。
顾知微拉开了后座的门,又关上,绕到副驾坐了进去。车里很暖,空调开得很足,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雪松和琥珀。
陆沉舟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侧过头,看着她。
“发生什么事了?”
顾知微的手指绞在一起。
“没什么。”她。
两个人都沉默了。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仪表盘上的时钟在走——347,348。
陆沉舟最终没有追问。他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巷口。
“下次加班到这么晚,”他,“给我打个电话。”
“为什么?”
“我陪你。”他得理所当然,“不管多晚。”
顾知微看着窗外飞速后湍夜景,眼眶又热了起来。
一个“不管多晚”,一个“想听听你的声音”。这两个男人,一个在异国他乡的病床上,一个在凌晨三点的车里,用各自的方式,把她护在他们的世界里。
她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心酸。
车子在她的出租屋楼下停稳。
“到了。”他。
顾知微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座位上,攥着手机。
“陆沉舟。”她,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上去吧。”他,“我看着你进门。”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把她脸上的泪痕吹干了。她站在车门外,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目光安静而深沉,像是一片没有风滥海。
“晚安。”她。
“晚安。”他。
她转身走进楼道,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转角。
手机在口袋里。她走上七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楼下,车头灯亮着,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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