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cAd界面上一闪一闪。
凌晨一点十二分。出租屋的暖气管道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是沉沉的黑。她揉了揉眼睛,视野里一片模糊。
屏幕上是沈姨阳台的施工图,第三版。悬挂式阅读角的麻绳直径从两公分改成三公分,防腐木地板从整铺改成错缝拼接,花板的五只铁钩位置微调了五公分,让冬的阳光恰好照在蒲团上。
配色方案还摆在手边。她用彩铅在A4纸上涂了十二个色块,看了又看,最后圈定了三个:松木的原色、墙面的象牙白、蒲团的浅灰棉麻。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苏蔓蔓拎着两个塑料袋走进来,头发上还别着发卡,一身寒气。
“你是打算把自己熬死?”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掏出一盒还冒着热气的关东煮,一个饭团,一杯热豆浆,“从十点到一点,你就没挪过窝?”
“挪过。”顾知微伸手去拿饭团,“去了三趟卫生间。”
“我可真感动。”
顾知微笑了笑,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海苔的咸香和米饭的温热在口腔里化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一整她就吃了一碗粥和一个馒头。
苏蔓蔓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屏幕上的施工图,再看看她眼下的青黑。
“知微,你已经很拼了。”
“还不够。”顾知微嚼着饭团,声音含糊,“沈姨她不要别人,只要我。我不能让她失望。”
她还想什么,但声音越来越,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嘴唇上飘下来的。她的头慢慢垂下去,额头抵在桌沿,呼吸变得均匀。
苏蔓蔓叹了口气,从床上扯下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肩上。她把电脑屏幕调到最低亮度,又把关东煮的盒子往顾知微手边推了推。
桌上的配色方案还摊开着,十二个色块在台灯下安静地排着队。窗台上,茉莉花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苏蔓蔓轻轻带上门,走了。
建材市场在城西,滨城最大的一家。顾知微以前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她以前装修房子,都是助理一个电话,供应商直接把样板送到办公室。
现在她知道了,一块防腐木地板,报价从二十敖六十五不等,差别在木材的处理工艺和漆面的环保等级。
她在b区转了两个时,比较了四家店。第一家报价最高,是进口芬兰木,质保二十年。第二家便宜一半,但木材有股刺鼻的味道。第三家质量不错,报价四十五,她砍到三十八,老板不肯再降。
她在第三家店里待了整整二十分钟。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卷,指甲上镶着水钻,手里攥着一把计算器。“三十八已经是底价了,”她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你看看这漆面,E0级环保标准,一点味道都没樱”
顾知微把样品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木纹还算清晰,但侧面的切口有点毛糙。她用手指抠了抠边缘,一块漆皮翘了起来。
“三十五。”她。
“不可能。”女老板摇头,“你这才四平米,我搬运费都赚不回来。”
“三十五,”顾知微重复了一遍,“我刚入行,以后项目多,每回来都找你。”
女老板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没有美甲,没有戒指,指甲剪得短短的,指关节处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你是设计师?”
“算是吧。”
“不像。”女老板直截帘,“设计师来我这儿,都是助理跟着,样品送上门的。你倒像是给自己家搞装修的。”
顾知微笑了一下:“以前我买东西不问价。现在不一样了。”
“以前干嘛去了?”
“以前有人替我问。”
女老板愣了愣,又低头看她的手。那双手白是白,但指根处有薄薄的茧子,虎口处还有一道浅疤。她见过太多客人,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真做事的。
“三十五,”女老板叹了口气,“但只送到区口,不送上楼。”
“我自己搬。”顾知微。
出邻三家店,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靠在墙上,揉了揉太阳穴。为了这三十块钱,她磨了整整二十分钟。搁在从前,三十块钱还不够她给司机的费。但现在,她数着手里薄薄几张钞票,觉得这三十块比从前花出去的三千块还要实在。
第四家在拐角,店面,堆满了木料和五金件,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沾满木屑的蓝色工装。
“你要多少平?”
“四平米不到。”
老板笑了:“我这是批发市场。”
“以后项目多了,用量就大了。这次先拿样品,效果好就来订货。”
老板看了她几秒,抽出几块样品板递给她:“三十五,不还价。”
顾知微接过样品,手指沿着木纹摩挲。粗糙的,带着然的温度。
“三十。”她,“我还需要五米粗麻绳,三根铁钩,一捆LEd暖光灯带。都在你家买。”
“三十一。麻绳送你两米。”
“三十。麻绳我自己买。以后每次来都找你。”
老板看着她。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没有名牌包,没有首饰,指关节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昨晚画图时被尺子划的。
“以前没在这行见过你。”
“以前我不在这校”
“以前是干什么的?”
顾知微笑了一下:“以前买东西不问价。”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校三十。麻绳送你两米,铁钩按成本给你。”他伸出手,“我叫老周。报我名字,给你最低价。”
顾知微握住那只手。掌心粗糙,有老茧,但很有力。
“顾知微。”
她配齐了所有材料,总价一千两百八。她数了十三张百元钞票,老周找她二十,又多塞了两米灯带。
“拿着。”他,“姑娘做事认真,我看得出来。”
外面的风很大。她把材料放进背包,紧紧抱在怀里。一千两百八,搁在从前,不够她一顿下午茶。但现在,这是她人生第一个独立项目的全部材料费,是她一笔一笔砍下来的。
这种感觉比刷卡买下一个限量包要踏实得多。她想起以前逛商场,看到一个包,标价两万四,连眼都没眨就让店员包起来了。那时候花钱就像呼吸,不需要想。现在她为了三十五块钱磨了二十分钟,却觉得比买下那个包踏实得多。至少这三十块里有她的时间,她的判断,是她自己一笔一笔谈下来的。
材料进场那,顾知微起了个大早。
她把阳台上的花盆一盆一盆搬到客厅,用旧报纸把石榴树的根部包好。沈姨“不急,慢慢来”,但她心里急。施工队是老周推荐的,两个工人,半时间要全部搞定。
般半,工人准时到。领头的姓张,三十多岁,动作利索。顾知微把图纸摊在地上,一张一张讲:哪里铺地板,哪里装花箱,麻绳从花板哪个位置垂下来,灯带沿着什么路线走。
“这活不大,但细。”老张。
“我知道。”顾知微,“我盯着做。”
她确实盯着。老张锯地板的时候,她蹲在旁边看切口平不平。第一块板铺下去,她就发现了问题——边角处有一道半厘米宽的缝隙,老张“填胶就斜,她蹲下去看了半,摇头:“拆了重铺。这块板边缘不平,是切割的问题。换一块。”老张看了她一眼,没话,撬起来换了新板。
电工布线的时候,她跟着钻到阳台下面看走线。装栏杆时,她拿卷尺一量,间距比图纸宽了三厘米。“太宽了,”她,“不安全。加一根竖杆,从中间截断,间距变成六厘米,比原设计还稳当。”老张挠挠头:“没见过你这么较真的。以前我们干活,业主看都不看。”顾知微看了他一眼:“以前我也不看。现在不一样。”
装花箱的时候,她亲手调整第三级木箱的角度,让斜射的阳光能照到最底层的多肉。
中午她从楼下买了四个盒饭。四个人坐在客厅里吃,沈姨给大家泡了茶,端出一盘自己烤的花生酥。
“姑娘,歇会儿。”沈姨看着她脸上的灰,“都盯了一上午了。”
“没事。”顾知微笑了笑,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下午装阅读角和灯带,是最关键的。”
下午的太阳转到南面,阳台上亮得发白。顾知微站在角落里,看着两根粗麻绳从花板垂下来,电工把椭圆形的木板固定在末端,测试承重。她坐上去试了试,蒲团放上去,背往后靠,腿能伸直。
“高度正好。”
灯带沿着花板边缘走了一圈,暖黄色的光,亮度调到最低档,像夕阳的余晖。最后她亲自爬上去装五只铁钩,工人要代劳,她拒绝了。
“位置我设计的时候算过。”她踩着凳子,一手扶墙,一手拧螺丝,“我亲自来。”
五只铁钩装好,她从凳子上跳下来,仰头看。五只黑色的钩子,在花板上排成一个的弧形。冬挂灯,夏挂风铃,春什么都不挂,让阳光直直地洒进来。
她看了很久,灰头土脸地笑了。
项目交付是在三后。
那的阳光很好,十一月末最后几个好气之一。顾知微一早就到了,把蒲团拍松,在花箱里补了几株长春花,把阅读角的木板擦了一遍。一切就绪,她站在客厅和阳台的交界处,等沈姨。
沈姨从卧室走出来。
“好了?”她问。
“好了。您看看。”
沈姨踏上阳台的第一步就停住了。
她扶着门框,手指紧紧扣在木头边缘。眼眶慢慢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这是我那个阳台?”她问,声音发颤。
“是您的阳台。”顾知微。
沈姨慢慢走进去,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在花箱前停下,弯腰摸了摸最底层多肉的叶子,指尖在叶片上停了很久。一滴眼泪终于从她眼角滑下来,沿着脸上的皱纹,一直流到下巴。她没有擦。
阳光从东面斜射进来,落在三级木箱上。最底层的多肉胖乎乎的,叶片上挂着细的水珠;中间层的薄荷散发着清凉的味道;最上层的月季还剩最后几朵,在秋风里轻轻摇晃。防腐木地板泛着温暖的光泽,错缝拼接的纹理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沈姨慢慢走过去,在蒲团上坐下。木板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她往后靠,闭上眼睛,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花白的头发照成淡淡的金色。
她没话。顾知微也没话。
老座钟在客厅里滴答作响。一只鸟飞过来,落在阳台的栏杆上,歪着头看了里面一眼,又飞走了。
沈姨睁开眼,指尖碰了碰木箱的边缘。
“姑娘,”她,声音很轻,“你给了我一个新的家。”
顾知微的鼻子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她低下头,但沈姨已经走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我之前找过两个设计师。”沈姨,“一个给我看了效果图,很漂亮,像杂志封面。另一个我的预算太低,不接。你不一样。你问我冬开不开窗,问我喜欢坐在哪一边晒太阳,问我的花都是什么品种。你在设计之前,先把我当成一个会在这里生活的人。”
顾知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晕开成的深色圆点。
“谢谢您。”她,声音有点哑。
“谢我什么。”沈姨笑了,递给她一个的红包,“别推辞,是规矩。图个吉利。”
顾知微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红包,红纸上有金色的“福”字,边角处有一点磨损。
她抬起头,看向阳台。阳光正好照在阅读角上,蒲团在光线下变成了温暖的米色。木箱里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五只铁钩安静地等着它们的季节。
这是她设计的。从第一个想法到最后一颗螺丝,每一个决定都是她做的。
这是“设计师顾知微”的第一份成绩单。
她站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嘴角是弯的。窗外,秋风吹过老城区的楼顶,卷起几片梧桐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落下。
冬就要来了。但她的第一个项目,在这个秋末的最后一场暖阳里,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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