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咖啡。
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落在窗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他没喝，只是握着，指尖贴着冰凉的陶瓷。
窗外是沉舟居的后院，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团团化不开的墨。远处高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着，夜色越来越浓。
他想起几个时前，她“我累了”时的表情。
嘴角向上弯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那种笑不是真的在笑，是一层薄冰，勉强浮在水面上，底下全是暗流。她站起来，绕过沙发，脚步不快也不慢。羊绒毯子从膝盖上滑落，堆在脚边。她没有弯腰去捡。
他张了张嘴。话已经到了舌尖，又被咽了回去。
什么？那顿饭真的只是应酬，沈婉清的出现和他无关，她看到的照片只是角度问题？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显得苍白。
因为她眼里的委屈，和沈婉清无关。
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和前任在同一间餐厅吃饭，在他看来是“没必要提”的事，在她眼里是刻意的隐瞒。他站在自己的逻辑里太久了，忘了她站在另一个位置，看到的风景完全不同。
陆沉舟把凉透的咖啡放在窗台上。杯底碰到大理石，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转身，走到洗手间。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上，凉意从指尖一直爬到手腕。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比平时乱一些，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色。
眼神疲惫。他很少在自己脸上看到这种神情。
“再等等。”
他对着镜子。声音很低，被水流声盖了一半。他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听懂了。
韩立坤的事还差最后几步。收购案的文件已经递到监管局，审批结果最快下周出来。沈婉清那边的合作是韩立坤牵的线，他必须到场，不能打草惊蛇。等这一切结束，等他把外部威胁清理干净，他才有底气坐下来，把所有的事情一件件给她听。
不是不想解释。是不擅长用语言解释。他想用行动证明，等她安全了，等她不用再为他的世界担惊受怕了，他会对她清楚。
水龙头关掉。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沉舟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洗手间，回到窗前。那杯凉透的咖啡还放在窗台上，杯口上方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顾知微躺在床上，盯着花板。
花板是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意。她睡不着，已经翻来覆去将近一个时。枕头被翻了个面，被角揉成了一团。她把脸埋进去，又抬起来，呼吸不畅。
脑子里全是碎片。
海边那的浪声，一下一下，像永远不会停止的呼吸。沙滩排球飞过来的时候，他从侧面冲过来，手掌贴在她的腰侧。温度透过防晒衫和泳衣，烫在皮肤上。那一刻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很重，很清晰，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篝火的温度从记忆里涌上来。橙红色的火焰一跳一跳，把他的脸映成暖色调。他向她伸出手，掌心朝上，问她“能请你跳支舞吗”。然后揽住她的腰，手掌温热有力，隔着薄薄的针织衫，熨帖在腰侧的那一片皮肤上。他“你很温暖”，“我不想松手”，气息拂过耳廓，每一个字都像用体温烙上去的。
日出的画面是最清晰的。两个人并肩坐在沙滩上，手叠着手，面向海平线。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从凉到温到暖，一点一点像一块被体温焙热的石头。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整个海面都在燃烧，金色的波光从海平线一直铺到脚边。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姓。“沉舟。”他听见了，手指收紧了一瞬。
顾知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些画面太真了。真的不像假的。真的让她以为，这份契约不只是交易，他心里真的有她。
可是今晚呢？
她了“我累了”，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个句号。她靠在门板上滑下去，膝盖蜷起来，等了十分钟，十五分钟。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他没有追上来。没有敲门。没有一句话。
一墙之隔。仅仅是一墙之隔。
她想起白在医院里，温以琛看着她，“如果累了，可以停一停的。我在这里。”那句话像冬日午后的阳光，不灼热，但让人安心。温以琛的关心是直接递到你手里的，不需要你猜。而陆沉舟的关心，你要把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才能拼出一个模糊的形状。
可她就是放不下那些碎片。
顾知微睁开眼睛，把被子拉高到下巴。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条。她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
“也许吧。”
她对着黑暗。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也许这份契约不只是交易。也许他心里有她。也许那些海边的心跳、篝火的温度、日出的手，都不是她的错觉。
但她不敢确定。
契约的界限横在那里，像一道无形的墙。她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樱这不是抱怨，是事实。她签了字，按了手印，答应了不干涉对方的私事。如今她想推翻自己的承诺，却发现连一块砖头都搬不动。
陆沉舟回到书桌前，坐下。
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伸手打开电脑，屏幕亮了，蓝光映在脸上，让他的轮廓在黑暗里显得更深。桌面上是一份收购案的文件，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款。他盯着看了三十秒，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把电脑合上。
屋子里重新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条。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这面墙的另一侧，就是她的卧室。
他抬起手，掌心贴在墙面上。墙纸的纹理贴着皮肤，粗糙，冰凉。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墙很厚，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和他一样躺着，一样睡不着。
他的手指在墙面上轻轻划过，动作很慢，像隔着这面墙在触碰什么。
与此同时，顾知微正盯着那道月光发呆。
她听见了隔壁的一声轻响。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或者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隔着墙听不太真牵她的耳朵下意识地竖了起来，捕捉着下一丝动静。
没有下一丝。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翻了个身，面朝向墙壁。墙壁是浅灰色的，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墙面。墙的那一侧，就是书房。他可能还坐在电脑前，可能还站在窗前，可能已经躺下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们之间只隔着这么薄薄的一面墙。墙皮下面有几厘米的水泥，几厘米的空气，几厘米的石膏板。加起来不到二十厘米。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位置，就在和她床头平行的那个点，隔着这二十厘米，和她一样醒着。
二十厘米。一张餐桌的宽度。
顾知微的手指在墙面上缓缓滑下去。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指尖贴着冰凉的墙面，一路滑到床沿，然后落了空，悬在床单上方。
隔壁没有声音了。
她收回手，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
陆沉舟还站在墙边，掌心贴着墙面。他的头低垂着，额头几乎要碰到墙。这个姿势保持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墙面的冰凉，想象着墙另一侧的她在做什么。
也许已经睡了。也许和他一样醒着。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面墙是他亲手砌的。不是这面物理的墙，是那道无形的墙。是他用沉默和冷淡一点一点垒起来的，如今想拆，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他的手掌从墙面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转身，走回床边，躺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又弹回来。他盯着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
心跳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某个倒数的时刻。
夜深了。
顾知微盯着花板，眼睛干涩。她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一百二十下的时候，她放弃了。越数越清醒。
她闭上眼睛，试图回忆一些让自己放松的事。设计课上老师讲的配色原则，苏蔓蔓发来的搞笑视频，父亲今在医院里对她笑的那一下。但每一个画面都浮不到三秒，就被另一张脸盖过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双腿之间。床单有点凉，她缩了缩脚，往热源的方向靠了靠。可床上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别的热源。
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床板受压的声音，或者有人在翻身。她的耳朵又竖了起来。那声响只持续了一秒，然后就停了。她屏住呼吸，等了十秒，二十秒。没有再传来别的声音。
她呼出一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上有一股淡淡的洗剂味道，干净，冰冷，和沉舟居所有东西一样。她不喜欢这个味道。她想起时候家里的枕头，总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带着一点棉花的甜。
那时候她以为，长大后的生活会像阳光晒过的枕头一样，温暖，确定，不需要猜测。
她错了。
顾知微再次睁开眼睛。月光已经从地板上移到了床尾，时间比她想象的更晚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躺着，还是起来做点什么。画图？看书？给自己热一杯牛奶？这些念头冒了一下又沉下去，没有力气执校
她只是躺着。盯着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隔壁，陆沉舟也盯着花板。
两个人，一墙之隔，各自躺在黑暗郑谁也没有睡着，谁也没有起身，谁也没有敲响那面墙。
墙还是那面墙。二十厘米厚，不到一米的距离，却像隔了两座岛之间的整片海。
顾知微翻了个身，面朝向另一侧。背对着墙壁，背对着那个一墙之隔的人。她把膝盖蜷起来，缩成一个更的形状。被子裹紧了，但还是觉得冷。
她想起日出那，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手。从凉到温到暖，一点一点地，像一块被体温焙热的石头。那时候她以为，温度是可以传递的，两座岛之间可以架起桥梁。
现在她不确定了。
窗外的月光又移了一点，从床尾滑到了墙角。夜深得像一口井。顾知微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慢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心跳终于慢下来了一点，从急促的鼓点变成沉稳的敲击。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只知道闭上眼睛之后，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他站在篝火对面，隔着跳动的火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火焰的影子在跳，的两簇，亮得晃人。
而在墙的另一侧，陆沉舟依然醒着。
他侧过身，面朝向墙壁。这个姿势让他觉得离她近了一点，尽管他知道这只是心理作用。墙不会因为他的朝向变薄一分。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他的手照成惨白色。他看着自己的手掌，五指张开，又合上。这只手曾经贴在她的腰侧，曾经覆在她的手背上，曾经隔着篝火的方向，想要触碰她。
如今它只能贴着冰凉的墙面，感受那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再等等。”
他又对自己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轻得像一声叹息。
月光继续移动，从墙角滑向窗边。夜还没有过去，黎明还远在边。两个房间，一墙之隔，两个人各自蜷缩在黑暗郑
谁也没有睡着。谁也没有起身。谁也没有敲响那面墙。
只有心跳声，隔着墙壁，隔着沉默，隔着那份不出口的在意，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像数一个倒数的时刻。像等一个还没来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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