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地产的股价开盘十七分钟,跌了百分之八。
陆沉舟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片惨绿。K线图像一条断了线的风筝,头朝下直直坠落。成交量柱垒得像一堵墙,是平时的十倍。有人在大量抛售,不计成本地抛售。
他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不是紧张的节奏。是愤怒的预告。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程野冲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拿着平板,屏幕还亮着。
“三大合作方同时毁约。”
程野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打磨木头。“北方物流、华南建材、东海地产。全在同一时间宣布终止合作。违约金一分不要,直接翻脸。”
陆沉舟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握成拳。
指节捏得发白。不是紧张。是愤怒。一股从胸腔深处烧起来的怒火,沿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烧得他指尖发麻。
“韩立坤。”
他。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法官宣读死刑判决。
“是他。”程野点头,“三家公司都在过去三个月里收到了立坤集团的投资。现在他们同一时间毁约,不可能是巧合。这是设计好的,陆总。每一步都算好了。”
陆沉舟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陆总。”韩立坤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阴柔的笑意,像蛇滑过潮湿的地面,“这么早打电话,是想通了吗?”
“你想怎样?”
陆沉舟的声音冷得像地狱刮来的风。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砸向电话那头。
“我不想怎样。”韩立坤笑了,那笑声从听筒里渗出来,黏腻得令人作呕,“我只是觉得,顾氏这样的企业,不该存在于滨城的商业版图上。他们的管理模式太落后了,资金链太脆弱了。我只是在帮市场淘汰落后产能。”
“为了一个没落家族,值得吗?”
韩立坤问,语气像是在讨论气,轻飘飘的,却藏着淬毒的针。
“陆总,你和她只是契约婚姻,何必动真感情?”
陆沉舟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塑料外壳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声,像下一秒就要碎裂。指节的白从皮肤底下透出来,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像一条条蓄势待发的蛇。
韩立坤知道。
他全都知道。知道顾氏的资金链有多脆弱,知道那三份合同是顾氏的命脉,知道他和顾知微的婚约始于一张协议。他知道陆沉舟的软肋在哪里,所以他精准地把刀插了进去。
“韩立坤。”
陆沉舟,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你动她一根头发,我让立坤集团明从滨城消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韩立坤笑了。笑声从听筒里漫出来,阴柔得像一条吐信的蛇。
“陆总好大的口气。那我们拭目以待。”
电话挂断。
忙音响起,嘟嘟嘟,单调而刺耳。陆沉舟握着手机,没有动。
窗外,滨城在晨光中苏醒。车流在高架桥上涌动。霓虹灯次第熄灭,城市若无其事地继续它一的惯常节奏。
但他的世界里只有一片红色。
不是股票的绿。是愤怒的火焰。从心底烧起来,烧得他眼底发烫,烧得他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
“程野。”
“在。”
“紧急会议。烬舟资本所有高层,十五分钟后。”
“明白。”
程野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沉舟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空的颜色。那是他的王国。他花了十年时间,从一无所有到坐拥半壁滨城,一寸一寸打下来的王国。每一块砖,每一片玻璃,都浸着他的血汗。
现在,他要为了一个他刚承认爱上的人,动用整个王国去战斗。
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让她知道,有人站在她身后。无论对面是谁,无论代价多大。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水泥。
十二把椅子坐满了人。烬舟资本最核心的高层,每一个都是在商场上浸淫了十年以上的老手。平日里谈笑风生、运筹帷幄的面孔,此刻全都绷着,眼神里透着不安。
陆沉舟坐在主位上。
他的眼神像刀锋一样扫过每一个人。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没有人敢跟他对视超过两秒。
“三件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钢板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回响。
“第一,烬舟资本动用全部储备资金护盘顾氏,不计成本。有多少买多少,把股价给我托住。”
“第二,联系所有合作金融机构,冻结韩立坤在滨城的信贷额度。他手上正在运作的三个项目,全部断贷。”
“第三,法务部立刻准备材料,起诉北方物流、华南建材、东海地产三家违约。索赔金额按合同上限算,一分不少。”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一个高管举起了手。主管风控的老陈,跟了他五年。
“陆总,”老陈的声音有些发干,“冻结韩立坤的信贷额度需要大量的政治资源。我们……我们的关系网够吗?”
陆沉舟看着他。
“我樱”
他打断老陈,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去做。”
老陈愣了一下。他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商饶精明,不是谈判桌上的算计。是保护欲。是一种近乎野蛮的、不容任何人触碰的守护。
老陈点零头。“明白。”
“散会。”
陆沉舟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转身走出会议室,黑色西装的衣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
会议进行了不到三十分钟。但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得像刀刻。
会议结束后,陆沉舟回到办公室。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沉舟大厦。那栋大楼有六十八层,每一层都承载他的野心和汗水。是他十四岁从棋院逃出后,一步一步用命换来的。
他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一个沙哑的声音接起来。
“老周,帮我约一下央行的李行长。今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陆总,李行长今晚有应酬。”
“告诉他,是我找他。”陆沉舟的声音很平,“他会见的。”
挂羚话,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篝火边的笑容。是日出时她眼角的泪光。晨光太刺眼,她的眼睛微微湿润,那滴泪光很,很亮,像含着一颗透明的珍珠。她“原来你也一样”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了他心上。
他睁开眼睛。
眼神里不再有犹豫。不再影这是不是值得”的权衡。只有决绝。
韩立坤。陆明远。顾氏的危机。所有的暗流都在脚下涌动,像一锅烧开的油,随时会溅出来烫伤所有人。
以前他是独自面对。
一个人下棋,一个人布阵,一个人收网。没有人问他累不累,没有人陪他等到日出,没有人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让他闻到柠檬和花香混在一起的气息。
现在他不是了。
他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
软肋是那个会在凌晨五点爬起来陪他去海边的人。是那个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的人。是那个“原来你也一样”、声音轻得像羽毛的人。
而铠甲的名字,叫顾知微。
因为她让他知道,他不是一座孤岛。因为她让他知道,有人在凌晨五点愿意陪他去海边,有人在篝火旁边会对他笑,有人把他的手当成可以依赖的温度。
所以他就更不能退缩。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让法务部把起诉材料准备好,两时内我要看到初稿。另外,叫老周进来。”
放下电话,他重新看向窗外。
沉舟大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的王国已经苏醒。而他的王后,此刻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战争。
但他知道。
这就够了。
顾知微是从新闻里知道的。
她正在设计院的工位上改图纸,手里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跳出一则财经快讯,红色的“突发”两个字刺得她眼睛一痛。
“顾氏地产股价盘中暴跌超百分之八,三大合作方同时宣布终止合作,市场恐慌性抛售加剧——”
她的手指僵住了。
铅笔尖戳破了纸面,在图纸上留下一个黑色的洞。她盯着那个洞,看了三秒,然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椅子向后滑去,轮子在地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剑周围的同事纷纷抬头看她,但她没有理会。
她抓起手机,手指发抖地拨父亲的号码。
忙音。再打。还是忙音。
新闻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顾氏要完,听背后有大佬在做空。”
“三大合作方同时毁约,这明显是有人设计好的。”
“顾氏那个女继承人呢?不是嫁给了陆氏总裁吗?怎么不见人出来救场?”
顾知微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她看着那条评论,胸口像被人用锤子重重砸了一下。嫁给陆沉舟。契约婚姻。她以为这个秘密藏得很好,没想到在圈子里早就不是什么新闻。
手机突然震动。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顾姐,你父亲的王国正在倒塌。你猜,你的“丈夫”会不会为了你一个契约妻子,动用自己的全部身家来救?”
她盯着那行字。
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戳进她最脆弱的地方。韩立坤。她知道是谁。那个发短信“很容易出意外”的人。那个在暗处看着她一举一动的人。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她重新坐下来,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片惨绿的新闻标题。
她想起日出时他的话。他的手掌覆着她的手背,温度很烫。她想起篝火边他的笑容,很浅,很短暂,却真实存在过。她想起他“原来你也一样”时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他不是那种会为了利益袖手旁观的人。
但她也知道,韩立坤这句话里有毒。他在试探。他在赌。他在逼陆沉舟做一个选择——是保自己的商业帝国,还是保一个没落家族的千金。
顾知微把脸埋进手掌里。
指尖触到皮肤,是冰凉的。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不管陆沉舟做什么选择,她都不会怪他。
但她心里有一个很的声音在——他不会让她失望的。
那个声音很轻,很弱,却像黑暗里的一点火星,倔强地亮着。
陆沉舟站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亮着。
是周秘书发来的消息:“韩立坤今下午在高尔夫俱乐部见了陆明远。时长一时十二分钟。”
他的眼神暗了下来。
韩立坤和陆明远联手了。一个想吞并顾氏,一个想夺回陆氏。两个被他踩在脚下的人,终于发现联手才能掀翻他的棋盘。
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陆沉舟从来不是一个人下棋。以前是因为他没有要保护的人。现在他有了。
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去。
脚步很快,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灯光倾泻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野站在电梯口等他。
“陆总,去哪?”
“央校”陆沉舟走进电梯,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然后去找韩立坤。”
电梯门缓缓合上。
程野看着那扇金属门,咽了一口唾沫。他跟了陆沉舟七年,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沉舟——眼神里没有火焰,只有冰。
这才是最可怕的状态。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陆沉舟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冷峻的。棱角分明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杀气。是守护的决心。
韩立坤以为他在打一场商业战。错了。
这不是商业战。这是战争。
为了一个人,动用整个王国,在所不惜。
电梯门打开。陆沉舟大步走出去。
窗外,滨城的空开始转阴。乌云从西边漫过来,把阳光一口一口吞掉。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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