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后的下午，阳光很好。
顾知微坐在书房里，笔记本电脑摊在面前。屏幕上开着三个标签页，一个是关于空间动线的学术论文，一个是材料库的官网，还有一个是她昨晚画了一半的草图。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一下，光标从论文页面移到草图页面，她在走廊的转角处画了一条辅助线，角度不太对，删掉，重画。
电脑右下角的邮件图标忽然跳了一下。
她没立刻点开。手头这条线还差一个弧度没画完，她的注意力还在那零点五度的偏差上。光标移动，微调，再微调，终于对了。她松开手指，这才顺手把鼠标移到邮件图标上。
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滨城设计学院继续教育中心”。
标题是：《短期研修班录取通知》。
顾知微愣了一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以为自己看错了。滨城设计学院的空间设计高级研修班，业内口碑最好的课程，名额紧张，每年只开一期。她两个月前就查过资料，还在浏览器收藏夹里存了报名链接，后来因为木言的施工队进场、酒店的项目、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就没顾上报名。
她没报名。
但邮件在这里。
光标落在邮件标题上，她点了一下。
页面加载出来，白底黑字，很正式的公文格式。最上面是滨城设计学院的院徽，下面一行字：“尊敬的顾知微女士，恭喜您被我院空间设计高级研修班录取”
她的心跳加速了。
手指滚动鼠标滚轮，往下拉。课程信息一项一项列出来：十二周，每周六全，上午理论下午实操。课程模块——空间规划、材料学、灯光设计、软装搭配、案例解析。每一项都是她想学的，每一项都精准地踩在她的兴趣点上。
这太巧了。
她的目光继续往下移，掠过课程安排、授课教师名单、上课地点，一直移到邮件最底下。
那里有一行字，比其他正文半号，颜色也淡一点，像是附录信息，不仔细看不大会注意到。
推荐人：陆先生。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
陆先生。不是“陆沉舟”，是“陆先生”。正式的、公文式的、却在这种公文里出现得格格不入的三个字。设计学院的录取通知里不该出现“推荐人”这个字段，这不像是标准格式，倒像是有人特意加上去的。
她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还亮着那封邮件。她走出书房，往走廊尽头的另一个房间走。
陆沉舟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低头看，手里握着那支她已经很熟悉的钢笔。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但肩膀动了一下，是那种知道有人进来、但不打算立刻抬头的细微反应。
“你帮我联系的？”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屏幕上的邮件界面正对着他的脸，“推荐人：陆先生”那行字刚好在他的视线高度。
他看了一眼。
只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回文件上，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落下去，在纸上画了一道线。
“程野推荐的，”他，声音和平常一样低，“我顺手填了个表。”
顺手。填了个表。
顾知微没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耳尖上。台灯的光从左侧照过来，把他的侧脸轮廓投在桌面上，耳朵就在光晕的边缘。她看见了。耳尖微微泛红，不是明显的红，是淡淡的、从肤色底下透出来的一层粉色，在暖黄色的台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看见了。
“谢谢。”她。
他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划出去的字比前面几个稍重了一点。耳尖更红了。
顾知微弯起嘴角，没再追问。她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书房，顺手带上了门。门板合上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文件翻动声，像是他在找一份刚才根本没在看的资料。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站在走廊里，笑了。
研修班开学那是周六。
顾知微起得很早。她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手指掠过一排衣服，最后停在她最喜欢的那套上面。不是职业装，是偏休闲的，适合学习的那种。雾霾蓝的针织衫，灰色的阔腿裤。她换上，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秒，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后颈。
她下楼时，陆沉舟正站在玄关处穿大衣。
不是家居服，是外出的那套。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搭在手臂上。他背对着她，正在系大衣的扣子，手指从扣眼里穿过去，动作不紧不慢。
“你要出去？”
“嗯。”他没有回头，“有点事。”
“去哪里？”
“有点事。”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身，看见她站在楼梯中段。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从她雾霾蓝的针织衫移到灰色的阔腿裤，又移回她脸上。“上车吧，”他，打开门，“正好顺路。”
“顺路？”
她狐疑地看着他。滨城设计学院在城东，陆氏集团在城西。不顺路。一点都不顺路。从沉舟居出发，去设计学院要穿过半个城市，去陆氏集团是反方向。
但他已经走出去了。大衣的下摆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门外。
她跟上。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坐进副驾驶，把包放在腿上，安全带扣好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脆。他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响了一声，然后平稳地滑出去。
车载音响里放着音乐。不是她以为的古典乐，是爵士。萨克斯的声音懒洋洋地飘出来，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热可可，慢慢地在空气里化开。
“你听爵士？”
“偶尔。”
“我以为你只听古典。”
“程野推荐的。”
又是程野推荐的。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车窗外的城市慢慢醒过来，早起的行人和车辆渐渐多起来，街边的早餐铺子冒着热气。她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包的带子，目光落在车窗外的风景上。
程野今可真忙。推荐了设计课程，又推荐了爵士乐。
车开得很稳。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晨光里显得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注意到他的袖口露出一截衬衫的边，是她上次在商场看见的那件浅蓝色的。不是他惯常的白色。
她没问。但有些答案不需要问。
车停在了设计学院门口。
不大不的校门，白色的围墙，里面有几棵高大的树木，叶子落了一半，还剩一半挂在枝头，在冬的冷风里轻轻摇晃。校门口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走进去，有的背着画筒，有的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
她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好好学。”
他的声音从驾驶座上传来。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像在什么最平常不过的话。像在“记得带伞”，像在“早点回来”，像在“晚上吃什么”。
但她听出了下面的东西。
是“我看好你”，是“你值得”，是“我会在原地等你”。是一整句话被压缩成三个字之后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她手心里。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刘海。她伸手拨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很浅的弧度，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波纹。但在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已经是笑容了。
“嗯。”她。
然后她下车，关上车门，往校门里走。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但脚步是轻的。身后没有引擎发动的声音，她知道。
她走进校门，走了一段路，忍不住回头看。
他的车还停在原地。
黑色的车身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车窗是暗色的，她看不清楚里面的人。但她知道他在看着她。没有发动，没有离开，就那么停在校门口的临时停车区里，像一只守在原地的鸟。
她继续往前走。
教学楼的大厅里已经有几个学生了，有的在翻资料，有的在看手机，有的三两个凑在一起低声话。她走进去，暖气扑面而来，把身上的冷风一下驱散了。
她没有立刻去教室。
她走到大厅的落地窗前。玻璃很大，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花板，把外面的校园一览无余。她站定，目光落在校门口的方向。
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那里。
又停了两分钟。三分钟。她能数清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车才慢慢启动，引擎声很低，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车身滑出去，汇入早晨的车流，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
她的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有人看见她的光芒，还帮她照亮了前路。是因为那个从来不“我在乎你”的人，会用整个周六上午的时间穿过半个城市，只为把她送到校门口。是因为“好好学”三个字里面装着的，是别人不出口的整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把鼻尖那股酸意压回去。
窗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教学楼的白色围墙上。金灿灿的一条，像谁在墙上画了一道金边。
她转过身，走向教室。
教室不大，但采光很好。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铅笔。周围的学生陆续进来，有的比她年长，有的和她差不多，低声交谈着，气氛安静而专注。
她把笔记本摊开在第一页。
上面没有写日期，没有写标题，只写了三个字，是她出门前随手写下的——好好学。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秒，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在下面画了一条线。不是计划，不是目标，只是一个开始。
窗外，那道金色的阳光从围墙上移过来，落在窗台上，又慢慢移到她的笔记本边缘。纸面上的那三个字被阳光照得发白，像被谁在字里行间加了一层滤镜。
老师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叠讲义。
顾知微抬起头，把铅笔握在手里，金属笔身被她的掌心焐得温热。她想起早上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想起那辆在原地等了三分钟才离开的车，想起他“好好学”时语气里藏着的东西。
她弯起嘴角，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了今的日期。
阳光落在纸面上，铅笔的影子很短，但很清晰。像一种陪伴，无声，却一直在那里。
课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顾知微收拾好笔记，走出教学楼。下午的材料课干货满满，她记了整整七页，手指到现在还有点发酸。冷空气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地面上。
她下意识地往停车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停着几辆车，但没有那辆黑色的。她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她在期待什么？他又不是她的专职司机。
她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没有备注，只有一串她很熟悉的号码。
“结束了？我在路口。”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往路口的方向看。
昏黄的路灯下面，那辆黑色的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头的方向朝着校门口，像在等什么人。
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脚步往路口走去。冷风从耳边吹过，但她的耳朵是热的，不是冻的。
路口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一直在等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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