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手机铃声撕破沉舟居的寂静时,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将浓稠的黑暗拦腰斩断。
顾知微从床上弹起来的瞬间,心脏跳得比铃声更响。她甚至没看清来电显示,指尖已经本能地划向接听键,动作快得像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顾姐。
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医院值班室的,语调公式化地平稳,却让她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秒凝固成冰——
您父亲病情突然恶化,呼吸困难,正在抢救。请您尽快赶来。
手指僵在手机边缘,指节泛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色。
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思维,没有语言,只有监护仪那规律的滴答声在耳膜里无限放大,放大,大到震耳欲聋,大到像有人在颅腔里敲钟。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
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却感觉不到冷。膝盖发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往前栽去。就在她即将跪倒的瞬间——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温热、有力,掌心贴合着她的肩骨,像一座突然降临的山,拦住了她下坠的全部重量。
顾知微猛地抬头。
陆沉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身上还穿着深色的睡袍,腰带系得一丝不苟,眼底清明得不像刚从睡梦中被惊醒。那双眼在黑暗里沉得像潭,没有半分混沌,没有半点迟疑——仿佛他根本没睡,仿佛他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他没有问怎么了。
他只是垂下眼,目光在她惨白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镇定的力量,像钉子一样一颗颗敲进她摇摇欲坠的世界里——
换衣服。
他。
我去开车。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出风口呼呼地吹着热风,却吹不散顾知微骨子里的寒意。
她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膝盖并拢,双手死死攥着睡裙的边缘,指节泛出青白色。牙齿在打架,却不是因为冷。是恐惧,那种从五脏六腑里渗出来的恐惧,让她连呼吸都在颤。
陆沉舟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抽出一条薄毯,准确地扔在她膝上。
毯子落在腿面的触感很轻,却让她颤了一下。
会没事的。
他,目光仍盯着前方的路面,每个字都压得很低,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顾知微转过头看他。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昏黄的光斑在他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发紧。不是淡漠,是紧绷的关切,是用力到几乎要咬碎后槽牙的控制。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微凸,指节修长而用力。
你怎么知道?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任性的质问。像在溺水时抓住一块浮木,明知浮木救不了命,却非要问一句你凭什么保证。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车刚好经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他踩下刹车,车稳稳停住。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刚好落进他的眼睛里,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照得透了一层琥珀色的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闪躲,没有敷衍,只有沉得像海的认真。
然后他——
因为我在。
三个字。
不是我送你,不是别担心,不是会好的。
是因为我在。
没有激昂的语调,没有刻意的温柔。是平静的,低沉的,甚至可以是轻描淡写的——但这种平静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像一座山在海啸面前不动声色,像一堵墙在狂风里纹丝不动。
顾知微攥紧薄毯的边缘,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她想些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最后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薄毯里,用力吸了一口气。
毯子上有他的味道。
雪松混着淡淡的烟草,让人莫名安心。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惨白刺眼,像一只巨大的、无情的眼睛,俯视着每一个在绝望里挣扎的人。
顾知微坐在蓝色塑料椅上,双手绞在一起,指节被她捏得咯咯作响。椅子很硬,很冷,寒意透过单薄的睡裙渗进来,她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红色的指示灯——
那抹红在惨白的走廊里突兀得像一颗不会停止流血的心脏,一跳,一跳,刺得她眼眶生疼。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浓烈得几乎让人作呕。那是医院特有的气味,是死亡和生机交缠的味道,是无数个家庭哭过笑过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渣,从鼻腔刺进肺里,再扎进心脏。
陆沉舟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也没有话。
他就这样站着,肩背笔直,像一柄插入地面的剑,沉默地守在她身侧。他的影子被白炽灯投在地板上,很大,很长,刚好把她整个笼罩在里面——像一层无声的、坚不可摧的屏障。
时间像被拉成了一条无限长的丝线,每一秒都走得惊心动魄。
顾知微盯着那盏红灯,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父亲把她架在肩上看花灯,父亲在雨夜里背着发烧的她去医院,父亲站在顾氏大楼前微微,这里以后是你的,父亲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别哭,爸爸没事……
三时十七分钟。
当她数到第一百九十七分钟时,红灯灭了。
灭的瞬间,顾知微猛地站起来,却因为久坐血液不畅而眼前一黑,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灼热而有力,掌心贴合着她腰侧最柔软的地方,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令人颤栗的温度。她没有挣开。
甚至,她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本能地,往他怀里靠了一下。
就一下。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拉下来,露出一张疲惫的脸。他看了顾知微一眼,声音简短而专业——
抢救成功,暂时脱离危险。
八个字。
像八根钉子,将悬在万丈深渊边缘的她,硬生生钉回霖面上。
顾知微张了张嘴,想什么,眼泪却先一步砸了下来。
病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氧气面罩里微弱的出气声,安静到能听见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声,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顾青山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却平稳。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微弱却坚定,像在用尽全力告诉女儿:我还在。
顾知微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干,指节因为长期的病痛而有些变形。她把它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它焐热。
她转过头。
陆沉舟靠在门框上,领带松了,歪斜地挂在颈间,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那截她曾在某个深夜不经意瞥见过的锁骨,线条凌厉,骨感而克制。他的头低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了一点眉眼,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疲惫的柔软。
你回去休息吧。
顾知微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被砂纸磨过。
陆沉舟没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半间病房,落在她脸上。眼底有红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那双眼睛依然清醒得像从未入睡过。
我在这里。
他。
不是我不走,不是我陪你我在这里。
顾知微看了他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久到视线模糊。然后她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父亲的手心里,不再话。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靠在床边的扶手上睡着了。
而陆沉舟还站在门口,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背笔直,像一堵沉默的墙。
一堵为她挡了一整夜风雨的墙。
清晨七点,护士来换药。
顾知微被轻微的响动惊醒,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看父亲。顾青山仍平稳地睡着,氧气面罩下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才感觉到肩上有什么东西。
是一条毯子。
羊绒的,柔软得像一团云,颜色是浅灰色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同色流苏。她把毯子拿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柔软的触感,忽然愣住了——
她认出来了。
和沉舟居客厅沙发上的那条,一模一样。
不是医院那种粗糙的、洗得发硬的消毒棉布。是羊绒的,昂贵的,带着淡淡雪松香的——他的东西。
陆先生一早就让人送来的。
护士一边换药,一边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好奇和羡慕,还有这个。
她指了指床头柜。
顾知微转头看去——
一个保温桶,一束满星,一袋酱黄瓜。
她愣在那里。
羊绒毯。满星。酱黄瓜。
这三个东西摆在一起,荒谬得像是某个怪诞的拼贴画,却让她眼眶一热。
她转过头,看向窗边。
陆沉舟坐在那把硬质的塑料椅上,闭着眼睛,头歪向一侧。衬衫已经三没换,领口皱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不像那个在商界翻云覆雨的陆沉舟。
他就这样坐着睡着了。
在守了她一整夜,在安排好了羊绒毯和满星和酱黄瓜之后,他终于允许自己闭上了眼睛。
顾知微悄悄下床,赤着脚走过去。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他的眉骨上,将那层疲惫的青黑照得近乎透明。他的呼吸很轻,很浅,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轻轻皱着,像是在梦里仍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
她弯下腰,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即将融化的雪。
然后把那条羊绒毯,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毯子落下的瞬间,他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醒。
顾知微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走回父亲床边,把那袋酱黄瓜拿在手里,发现底下还贴着一张便签——
字迹凌厉,笔锋如刀,只有四个字:
配粥,趁热。
她攥着那张便签,忽然就红了眼眶。
喜欢契约为牢:陆总他沦陷了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契约为牢:陆总他沦陷了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