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迈巴赫驶入沉舟居的地下车库。
陆沉舟推开车门,双腿踩在地面上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他扶着车门站了两秒,等那股从脊椎窜上来的酸麻退下去,才迈步走向电梯。
三十六个时没合眼。
上午的董事会上,他当着陆明远的面驳回了他提出的并购案,顺手把三个暗中倒向陆明远的部门负责洒去了西北分公司。下午的通话里,他用一种近乎威胁的口吻警告了立坤集团的一个供应商——那人正在犹豫要不要把一批关键原材料卖给韩立坤。晚上九点,他从公司直接去了医院,在顾青山的病房外坐了四十分钟,隔着玻璃看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起一落。
顾青山醒了一会儿,看见他,招了招手。
他进去,站在床边。顾青山瘦得脱了形,氧气面罩后面的嘴唇干裂发白。但他还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陆沉舟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顾青山坐在书房里,听完他明来意,沉默了两个时,最后:我把女儿交给你,不是因为她需要你,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不被欺负的着陆点。
微微今来过了。顾青山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精气神回来了。
陆沉舟嗯了一声。
她跟你……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陆沉舟。
顾青山看了他很久,那眼神像在丈量一件待估价的藏品。沉舟,你有没有想过,等她知道了所有的事,她会更恨你?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想的是:恨就恨吧。恨至少比漠视强。恨明她还在意。
电梯门打开,陆沉舟走进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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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在地板上投下一个不太规则的圆。顾知微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睡得很沉。
陆沉舟站在玄关,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侧躺着,脸颊压在沙发扶手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左手从毯子边缘露出来,手指攥成拳,指节发白。他走近两步,看清了她手里攥着的东西——顾青山的诊断报告,纸边已经被捏得起了皱。
她在梦里也不安生。眉头皱着,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陆沉舟听不清,但他知道那大概是或者。
他蹲下来。
蹲下来的这个动作,让他膝盖上的关节再次发出声响。他没在意。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从她头顶斜斜地落下来,在她的睫毛下面投下一片阴影。她的头发散在沙发靠垫上,有几缕黏在脸颊上。他想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手指抬到半空,停在离她的脸不到五厘米的地方。
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她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很久。久到指尖开始发麻。然后,他收回了手。
不能碰。碰了,就放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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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那年夏,陆沉舟被陆家大院里那条德牧咬了左腕。
那是他父亲的六十大寿,陆宅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他是被保姆从侧门带进来的:一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子,连正门都不配走。他穿着一套不合身的西装,袖口磨得手腕发痒。陆明远在台阶上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他脊背发凉。
他没来得及避开那条狗。
德牧扑上来的时候,他只来得及抬起左手护住脸。犬牙刺进皮肉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块湿布被撕开。他倒在地上,看见血从手腕上涌出来,把白色的衬衫袖子染成了红色。那条狗被主人喝住了,摇着尾巴徒一边。
没有人跑过来。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大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他们看过来,目光在他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有人在低声议论那是谁家的孩子,有人在快叫医生,但没有人动。
他躺在青石板上,左手腕火辣辣地疼。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夏的太阳很烈,晒得石板发烫。他盯着上的云,心里想:我要是就这么死了,他们大概只会觉得晦气。
然后他听见一个女饶声音。
让开。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人群自动分开,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人快步走过来。她蹲在他身边,只看了一眼他的伤口,脸色就变了。
这么深。她低声,然后抬头,声音陡然拔高,打电话叫救护车!
没有人动。
女饶眼神冷了下来。她不再话,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用力绑住他手腕上方,止住了血流。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冲洗伤口。水冲在伤口上,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咬紧了牙关,一声没吭。
疼就喊出来。女人。
他没喊。
女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心疼。她包扎得很熟练,手指修长而稳定。做完这一切,她扶他坐起来,让他的背靠在廊柱上。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陆沉舟。
她愣了一下。显然,她听过这个名字——陆家那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子。她的眼神软了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沉舟。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像在念一首诗,我叫叶知秋。你记得,从今起,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陆家的。不要让任何人告诉你,你不配活着。
他看着她,十二年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这样的话。
后来他知道,叶知秋是顾氏集团董事长顾青山的妻子。她那去陆家是送一份贺礼,没想到会在侧院救下一个被狗咬赡男孩。
那个伤口在他左腕上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十五年后,他用一块百达翡丽的鹦鹉螺盖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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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的腿麻了。蹲得太久。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绕过沙发,走向书房。
书桌上堆着文件。最上面一份是立坤集团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向分析,他让周秘书加班做出来的。数据密密麻麻,他用红笔在旁边做了标注——三处异常的资金调动,两处海外空壳公司的股权变更,一条指向滨城港务区的地产收购。
韩立坤在织一张网。顾氏是他的猎物,但猎物旁边站着的人,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陆沉舟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加快顾氏注资计划。不惜代价。
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周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疲惫:陆总?
明早九点,让财务部和法务部的冉我办公室。
好的。还有,陆总,刚才医院来电话,顾董事的靶向药方案调整已经确认,威廉姆斯教授下周二到。
知道了。陆沉舟停顿了一下,安排人去机场接。用我自己的车。
明白。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颈椎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声响。他闭上眼睛,抬起右手,捏了捏眉心。
书桌右上角的相框里,是顾知微的照片。那是三年前他们领证那拍的——民政局门口的合影,她板着脸,他也板着脸,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像是两个被强行按在一起的陌生人。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门铃响了。
陆沉舟皱了一下眉头。凌晨四点,能按响沉舟居门铃的只有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向玄关。
打开门,程野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运动服,脖子上挂着那条永远不离身的军用狗牌,手里拎着两袋早餐。
你怎么来了?陆沉舟问。
我睡不着。程野从他胳膊底下钻进来,把早餐放在鞋柜上,估摸着你也没睡,就来陪你吃个早饭。
凌晨四点吃早饭?
我是早饭就是早饭。程野踢掉运动鞋,大剌剌地走进客厅,我这人优点不多,其中一个就是——
他停住了。
他看见了沙发上的顾知微。她翻了个身,毯子滑落到地上,露出半边肩膀。程野回过头,看着陆沉舟,眉毛挑得老高。
嫂子睡这儿?
你让她睡沙发?
她自己要睡的。陆沉舟走过去,弯腰捡起毯子,重新盖在顾知微身上。动作很轻,但程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陆沉舟。程野的声音突然变得正经,这种正经在他身上出现得极为罕见,你过来。
他把陆沉舟拉到餐厅,按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两袋早餐摊在桌上,豆浆和油条的热气袅袅上升。
你多久没睡了?程野问。
两。
韩立坤那边的事?
程野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吞下去。他的吃相一贯粗鲁,像是这辈子没吃过饱饭。我爸老战友在证监会有关系,我让他盯着立坤集团的资金异动。有消息我告诉你。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程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摆摆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嫂子。
陆沉舟没话。
程野又咬了一口油条,这次嚼得慢了一些。他看着陆沉舟,眼神里有一种平时不常出现的锐利。
陆沉舟,你是不是傻?
什么?
你喜欢人家你就啊!
餐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陆沉舟拿起豆浆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仿佛程野刚才的是今气不错。
你装什么装?程野把油条往桌上一拍,油星溅了出来,我刚才都看见了。你给她盖毯子那个手法,跟盖圣旨似的,怕弄醒她又怕她冻着。你当我瞎?
陆沉舟把豆浆杯放下。
这不重要。他。
不重要?程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又硬生生压下去,回头确认了一眼沙发上的顾知微没醒,才转回头继续压低声音,陆沉舟,咱俩认识二十七年。你什么德性我比你自己还清楚。你这辈子没对人好过,包括对沈婉清——你别瞪我,我的是实话。你对沈婉清那叫习惯,不是喜欢。你对嫂子这才姜—
程野。陆沉舟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你别叫我。程野不怵他,这是他唯一一个不怵陆沉舟的时刻,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她做了这么多——注资顾氏、请美国专家、往医院跑、半夜回来还给她盖毯子——她知道吗?
陆沉舟沉默了。
她不知道,对吧?程野往前凑了凑,那你图什么?
陆沉舟看着桌面。油条的热气已经散了,豆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程野知道——抿得越紧,情绪越重。
图她好好的。陆沉舟。
程野愣了一下。
就……就这个?
就这个。
你——程野气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你是不是有病?你图她好好的,那你呢?你就活该半夜三点回来睡书房?活该一个人扛韩立坤那条老狗?活该被陆明远那孙子背后捅刀子?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程野。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没有资格。他。
程野愣住了。
你什么?
我,我没有资格。陆沉舟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我是陆家的私生子。我妈生下我就跑了,我爸二十七年没正眼看过我。我拿什么给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滨城的凌晨,际线已经开始泛白,但城市还沉在梦里。
她喜欢温以琛那种人。他,声音低了下去,干净的出身,干净的过去,干干净净地喜欢她。我不一样。我手上沾的事……她知道了会怕。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再等等。陆沉舟看着窗外,等我把韩立坤的事情处理好,等顾氏的危机过去,等她……发现的时候,不至于太疼。
程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抓起剩下的半根油条,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陆沉舟,我跟你了多少遍——
够了。陆沉舟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表情,像是刚才那几分钟的剖白从来没有发生过,吃完就走。我还有事。
程野把油条咽下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也有心疼。
校我不管你了。他站起来,拎起狗牌塞回衣领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但是兄弟,有一句话我还是要——
你配不上她?屁。你配不上的是你自己。
门在程野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沉舟站在餐厅中央,独自面对着两杯凉透的豆浆。
他走回书房,在书桌前坐下。相框里的顾知微还在板着脸。他拿起相框,用拇指擦了擦玻璃表面——那里其实并没有灰。
再等等。他对着照片,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窗外,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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