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城头的血色残痕尚未风干,正午的烈阳刺破晨雾,刺眼的光芒洒遍荒原,照亮了关外黑压压的无边军阵。
数十万北疆铁骑列阵完毕,刀枪如林、旌旗蔽日,攻城云梯、撞城巨木、投石军械尽数前置,杀伐之气铺盖地,死死笼罩整座雄关。
午时一至,战鼓骤起。
咚——咚——咚——
沉闷、厚重、震的鼓声碾碎所有沉寂,响彻百里荒原,敲在每一个潼关将士的心头。
慕容瑾白衣策马,行至军阵最前,远眺残破疲惫的潼关城关,声线清冷凛冽,传遍全军:
“关内无主、军心涣散、规制锁死!”
“今日破关,不费苦战!全军冲锋,踏平潼关!”
一声令下,数万北疆铁骑齐声嘶吼,声浪撼动地,席卷四野!
新一轮总攻,骤然爆发。
无数重甲盾兵举盾推进,步步碾压荒原土地,尘土飞扬、地动山摇。身后弓箭手齐射升空,漫黑鸦般的箭矢遮蔽日,呼啸着砸向潼关城头。紧随其后的攻城兵卒,扛着云梯、推着巨木,疯了一般冲向城墙,不求进退、不计伤亡,只求一举破城。
城头上,大胤戍卒军心散乱、人人茫然。
昨日浴血死战,今夜朝堂降罪;昨日文武同心,今日权责尽碎。手中兵刃尚温,身上伤疤未愈,可守护的意义、奋战的初心,仿佛被一纸圣旨彻底抽空。
有人握矛手抖,有人眼神游离,有人望着关外滔敌势,心底只剩无尽悲凉。
防线松动,阵型散乱,箭矢投射零零散散,根本挡不住敌军铺盖地的冲锋。
只需一波碾压,潼关必破。
府衙城楼,张景元立于最高处,俯瞰全城战局,神色淡漠冷静,眼底毫无半分守城之急,只剩算计与冷眼。
他手握全局权柄,却不调一兵、不发一令、不补一物。
僵化的规制死死卡着城防调度,物资调拨需要层层核验,人力征用需要逐级批复,所有战时变通的通路尽数被他亲手封死。
他要的从来不是守住潼关,而是看着潼关失守。
城破,便是陆凛治军无能、守土失职;城溃,便是李俞乱制误边、祸乱边关。
届时所有罪责皆有归属,他这个全权监理的忠臣,只需收拾残局、稳控城关,便可入京领功、平步青云。
乱局养奸,绝境成人。
“人心已散,大势已去。”张景元轻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你们想以血肉抵万骑,终究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城关将崩的绝境之中,无人寄望奇迹。
除了二人。
城头石阶,两道身影缓步登临。
李俞褪去官袍,一身素色布衣,无印无阶、无官无职,洗净了朝堂权贵,只剩一身坦荡风骨。
陆凛解下主将铠甲,弃了将帅仪仗,披一身普通戍卒的粗布战衣,腰间悬一柄寻常铁刃,褪去半生兵权,只剩一身铁血肝胆。
庙堂夺其权,世人毁其名,可夺不走他们守土护民的本心。
文武卸冠,布衣临城。
漫箭雨呼啸而来,碎石青砖炸裂纷飞,杀机笼罩周身,二人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立在城头最险处,直面百万兵锋。
散乱的士卒们骤然怔住。
所有茫然、所有委屈、所有心寒,在这一刻尽数凝滞。
他们看见,被朝堂定罪、被中枢猜忌的两人,无权无势、无官无禄,却依旧站在最前方,替他们挡在刀山火海之前。
李俞迎风而立,声音清冽通透,穿透漫厮杀、震鼓噪,落遍整座城头、每一处防线!
“诸位将士!”
“朝堂负我,庙堂凉薄,可北疆铁骑不饶人,关外烽火不恤人!”
“我们守的,从来不是中枢功名,不是朝堂恩宠!”
“我们守的,是身后万家灯火,是北疆千里河山,是大胤黎民苍生!”
“今日我李俞,卸官、弃权、废名,不求前程、不求清白、不求封赏,只求与城关共存亡!”
“愿留者,随我死战!愿退者,可安然后撤!我不怪、朝堂不责!”
坦荡声声,字字赤诚,撞碎了所有人心底的阴霾寒凉。
紧接着,陆凛跨步上前,铁刃出鞘,寒光映日,声如惊雷,震彻军心!
“我陆凛,失兵权、卸将职、待核查罪身!”
“可我一身铁血未冷,一身守责未卸!”
“今日无帅无将,无官无臣,唯有守土之人!”
“凡我潼关健儿,愿随我再战一轮,护我家国、守我河山!死则埋骨荒原,无愧此生!”
两声呐喊,破开漫乱象!
原本涣散松弛的军心,瞬间震颤、骤然回流!
士卒们眼底的茫然褪去,委屈消散,寒凉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热血、极致的赤诚、不死的血性!
是啊!
庙堂可负将士,将士不负山河!
权贵可毁功名,我辈不负苍生!
“随大人死战!”
“随将军守关!”
“宁战死,不退半步!不负潼关,不负家国!”
此起彼伏的嘶吼冲而起,压过敌军战鼓、盖过铁骑奔雷、震散漫杀伐!
濒临崩塌的防线,一瞬重凝、骤然稳固!
无需政令调度,无需规制约束,无需朝堂督促。
军心自发聚拢,人心自发归一。
弓弩手即刻列阵,抬手挽弓、箭指长空,漫箭矢逆势反扑,狠狠砸向冲锋的敌阵;重甲士卒堵死垛口、紧握兵刃,直面登城的北疆死士,死战不退;民夫差役自发奔走,搬运滚石火油、补给伤兵,复刻出昨夜文武一体的死守格局。
甚至不少城内百姓,自发拎着刀斧、扛着砖石,冲上街头、奔赴城头,共护家园。
城头血战,再度白热化。
这一次,没有权责倒逼,没有功名驱使,没有规制束缚。
所有人,皆为本心而战,为家国而死。
布衣临阵,士卒死战,万民同心!
关外荒原,慕容瑾眼底的笃定笑意,第一次彻底凝固。
他立于万军之首,遥遥望着那道本该崩塌、却逆势冲的城关防线,眸色深沉,难掩惊诧。
他算尽朝堂人心、算尽权谋利弊、算尽权责死局。
他算得出人心趋利避害,算得出官场冷暖浮沉,却唯独算不出——忠义热血,从不权衡利弊;家国初心,从不屈从权谋。
一纸圣旨可夺官权,夺不了将士血性;一场猜忌可毁功名,毁不了人间大义。
“布衣守关……”慕容瑾低声呢喃,眸中杀伐渐浓,“倒是孤陋寡闻。”
身旁少帅急声请命:“王子!潼关军心重聚,死守凶悍,首轮猛攻收效甚微!是否暂缓攻势,重整阵型?”
慕容瑾摇头,白衣迎风猎猎作响,眼底只剩极致的冷厉与偏执。
“不必。”
“人心可聚,亦可再碎。”
“他们以布衣之身逆势守关,是意气,是热血,却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无粮权、无兵权、无政权,仅凭一腔血性,撑不住整日鏖战。”
“耗下去,他们力竭必败。”
他抬手断然下令,杀伐彻骨:“全军压上,不惜代价,轮番死攻!耗其血、疲其力、竭其心!”
“今日,我倒要看看,一腔孤勇,能否抵我十万铁骑!”
号令落地,北疆大军再度疯死冲锋。
一波波士卒踩着尸山血海扑向城墙,云梯层层叠叠密布城关,撞城巨木一次次狠狠撞击厚重城门,轰隆巨响不绝于耳,整座潼关震颤不止。
血战,彻底进入死耗之局。
城头之上,陆凛亲守最险垛口,铁刃翻飞,连斩数名登城敌兵,满身血染,依旧屹立不倒。他早已无将帅之职,却依旧尽将帅之责,以身立阵、以身励兵。
李俞奔走城头各处,不执兵刃,却稳全局。哪里防线吃紧,便亲赴哪里安抚军心;哪里物资短缺,便号召民夫即刻补给;哪里伤亡惨重,便亲自安顿伤卒、抚慰人心。
无权调度,便以人心调度;无令统兵,便以风骨统兵。
二人一守战、一守心,以布衣之躯,撑起整座雄关的生死防线。
府衙高楼,张景元静静俯瞰这一幕,面色彻底阴沉难看。
他万万没想到,剥夺权柄、拆分体系、割裂文武的绝杀之局,竟被二人以最朴素、最滚烫的人心热血,硬生生逆势翻盘、死里求生。
规制锁得住权柄,锁不住人心;朝堂毁得掉功名,毁不掉忠义。
“一群愚忠之辈。”他咬牙低语,眼底阴鸷丛生,“既然热血不死,那我便让你们的热血,白白流尽。”
心念既定,张景元转身下楼,即刻落笔行文。
他不再等待城破,不再静待残局,要在将士浴血死战的此刻,再补一刀绝杀。
他要向京城递上第三道密报——潼关罪身,煽动军心,私聚民力,借守战之名,胁迫全城、藐视王法,意在逼宫反噬。
战场血战未竭,朝堂构陷又至。
关外铁骑屠城,关内刀笔诛心。
这一日的潼关,无一线生机,无半分退路。
唯有一群布衣将士,以身立墙、以血护关,逆战苍,死守山河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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