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风烈,寒意彻骨。
张怀安盯着眼前风骨凛然的少年,眼底的温和儒雅彻底碎裂,只剩官场沉浮练就的阴鸷与冷厉。
他久居朝堂,惯于操控人心、拿捏权柄,所见基层官吏,或是趋炎附势,或是畏权怯弱,无人敢如李俞这般,以一介五品边臣之身,当众忤逆上官、驳斥朝堂定论。
少年铮铮铁骨,在他眼中,不是忠勇,而是不知高地厚,是不识时务的执拗,更是阻碍派系大局的绊脚石。
“好,好一个为忠魂辩冤,为将士证名。”
张怀安缓缓冷笑,笑声低沉,带着彻骨的压迫感,“本官久闻边关少年有才,今日一见,果然伶牙俐齿,傲骨过盛。”
“只是傲骨太盛,便是傲气。傲气凌上,便是祸端。”
字字句句,皆是敲打,句句暗藏惩戒之意。
城头将士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人人都能察觉,这位京城重臣,已然动了真火。今日这场对峙,看似口舌之争,实则已然结下死隙。
陆凛上前半步,战甲铿锵,稳稳挡在李俞身侧半寸,无声施压。他戎人本色,不懂朝堂弯弯绕绕,却懂护着并肩守关的袍泽。文官构陷,他便以武将之躯,撑起一道屏障。
张怀安扫了他一眼,并未忌惮,反而愈发淡漠:“陆副将手握边关兵权,不思遵从朝命、安抚大局,反倒纵容属官妄议朝政、忤逆上官,就不怕落个治军不严、纵容妄言之罪?”
陆凛沉声回道:“末将只知,边关将士浴血卫国,无功便是过,无过便是功。颠倒黑白、屈杀忠良,末将不敢苟同。”
“冥顽不灵。”张怀安面色冰冷,不再争辩口舌,官场博弈,从来无需争一时长短,手中权柄,方能定最终输赢。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望向残破却整齐的城关,语气淡漠,下达第一道巡边政令:“本官奉朝堂旨意,巡阅北疆边务,核查边关粮草、军械、抚恤一应开销。”
“此前朝廷拨付三万石粮草、两千件军械,即刻封存核验。未经本官手令,潼关不得私自挪用一粒粮食、一件兵器。”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所有人心头骤然一沉,瞬间洞悉其险恶用心。
潼关大战方休,城防待修、伤兵待养、百姓待济,全城粮草本就堪堪周转,朝廷拨付的补给是全城存续的根基。张怀安此举,名为核查,实则**刻意断粮施压**!
只要锁住粮草军械,便锁住了潼关的命脉。
他是要逼李俞低头,逼这座傲骨铮铮的边关之城,被迫屈从朝堂和议大势,承认所谓“启战之过”!
周吏脸色骤白,忍不住上前一步:“张大人!大战初歇,军民困顿,粮草军械乃是守城根本,万万不可封存!一旦补给中断,伤兵无粮、守军无饷、城防无械,潼关危矣!”
张怀安冷眼瞥他,语气轻蔑:“掾吏,也敢插嘴上官政务?退下。”
威压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凛双拳紧握,指节泛白,眼底怒意翻腾:“大人此举,是置满城军民安危于不顾!是挟私怨以困边关!”
“本官为公不为私。”张怀安淡淡回怼,字字冷血,“朝堂钱粮,取之于民、用之于朝。边关未定功过,是非未明之前,自然不能随意耗用国库物资。”
“若潼关果然无罪,朝廷自会解封补给,照常抚恤。若此战确有过失……这些钱粮,一文一寸,皆当尽数追回。”
条件已然摆得明明白白。
认错,低头,承认潼关启战之过,顺从朝堂和议,便可保全补给、安稳度日。
不认错,便断粮断械,困死城关,让满城军民,为李俞的傲骨买单。
这便是朝堂权术最狠的地方。
不用刀兵,不用降罪,只需掐住命脉,便可让铮铮傲骨、铁血忠魂,在绝境之中自行弯折。
城头所有将士、官吏,目光尽数落在李俞身上。
他们焦灼、惶恐、两难。一边是不肯屈服的风骨,一边是满城百姓、万千袍泽的生计安危。
一时之间,空气凝滞,无声的煎熬压在每个人心头。
李俞依旧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初,无半分弯折。
他望着张怀安冷漠的眉眼,望着远处肃穆的忠魂碑,肩头旧伤隐隐作痛,心底却澄澈透亮,无半分动摇。
低头,可解一时之困,可保一时安稳。
可低头之后,四百二十七名殉国忠魂,便成了挑起战祸的罪人。这场保家卫国的血战,便成了贻害一方的过错。后世史书落笔,边关忠骨,尽数蒙尘。
这一低头,输掉的不是他的官职前程,是潼关的风骨,是边关的底气,是大胤守土卫国的立身根本。
他绝不能弯,也绝不敢弯。
良久,李俞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震彻城头:
“大人要封粮草,尽管去封。”
一语出人意料,全场皆惊。
张怀安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讥讽:“李同知这是想通了?愿意认下过错,顺从大局?”
李俞抬眼,目光澄澈锐利,破开层层威压:
“我不认过,亦不求饶。”
“潼关粮草,可封。军械,可锁。朝堂之恩,可断。”
“但潼关的功过,不可颠倒。边关的忠魂,不可污蔑。”
他侧身转头,看向身侧紧绷的众人,声音温和却坚定,传遍四城:
“传我号令,自今日起,全城官署缩减俸禄,将士减半粮饷,官吏率先素食省粮,优先供养伤兵、抚恤遗孤。”
“市井商户、乡里百姓,自愿捐粮者,登记在册,战后朝廷若不抚恤,我李俞日后自掏腰包,尽数偿还,加倍酬谢!”
“潼关血战能以残城抗万骑,今日便能以一城民心,抗朝堂不公!”
话音落下的瞬间,城头死寂骤然破碎。
“我等愿减粮饷!追随大人,死守潼关名节!”
最先应声的是城头戍卒,人人攥紧兵刃,吼声震,无一人畏缩,无一人抱怨。
城下街巷,听闻号令的百姓纷纷奔走相告。片刻之间,无数百姓自发肩扛手挑,将家中存粮送至城门口,糙米、粗粮、干馍,皆是家家户户赖以度日的家底。
老弱扶粮,青壮出力,无人逼迫,无人强制,满城军民同心,共渡难关。
血战之时,他们以血肉守城。
风波之时,他们以民心守义。
张怀安立在城头,看着眼前震撼人心的一幕,脸色由冷转青,由青转黑,心底的算计彻底落空,一股难以置信的怒意直冲头顶。
他本以为,掐断粮草,便是掐断潼关命脉,不出三日,全城必然人心涣散、倒逼李俞屈服。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座浴血重生的孤城,早已拧成一股绳。朝堂可断钱粮,可压权柄,却断不了一城民心,压不灭一腔忠勇!
“好,好得很。”
张怀安咬牙冷笑,眼底杀机暗藏,“本官倒要看看,你这一城民心,能撑几日。”
“从今日起,本官驻留潼关,全程督办边务。但凡潼关一草一木、一人一事,皆由本官核查定夺。”
“李俞、陆凛,你二人守城有功,亦有跋扈之过。未得朝廷诏令,不得擅自调兵、不得私自治事、不得私抚军民。”
他要彻底架空二人,锁死潼关所有权限,以朝堂权柄,硬生生碾碎这缕不屈风骨。
威压覆顶,困局已成。
陆凛眉头紧锁,低声道:“此人存心刁难,长此以往,潼关必被掣肘拖垮。”
李俞望着满城自发捐粮的百姓,望着城头目光灼灼的将士,眼底无惧无怯,只剩沉稳坚定。
他轻声开口,字字笃定:
“他可封钱粮,可掣肘权柄,可定朝堂辞。”
“但他封不住民心,压不住公道,抹不去四百二十七具忠魂的热血。”
“只要民心不散,潼关便不败。”
长风再起,吹遍城关,拂过无字青碑,吹起少年染尘的衣袂。
朝堂风雨骤至,权网层层收紧。
可这座边关孤城,自血战重生之后,早已骨硬如钢,心坚如铁。
纵权压万重,我自寸土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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