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残阳,地间只剩城头连片火把,明明灭灭映着残破的城垣。白日整整一日的鏖战终于落幕,城外部族大军褪去了强攻的凶焰,却依旧死死钉在旷野之上,密密麻麻的营帐次第扎起,篝火点点如寒星落地,将潼关层层围困,不留半分缺口。
风过城头,带着浓重的血腥与尘土气息,吹得旌旗簌簌作响。白日厮杀留下的血渍顺着墙砖纹路凝结成暗褐,触之冰凉坚硬,每一寸城墙,都浸染了生死交锋的痕迹。
城头将士尽数轮换休整,半数人下城进食换药、闭目歇息,半数人握刃值守、紧盯城外,昼夜轮替,无一人敢松懈。大战过后最忌轻敌,敌军白日强攻受挫,锐气虽折,诡计未穷,今夜必定暗藏风波。
陆凛收回远眺的目光,侧身看向身侧的少年。
李俞立在晚风之中,脊背挺拔,不见半分佝偻。连日不眠不休,他眼底红血丝密布,面色也透着淡淡的苍白,可一双眸子依旧清亮锐利,始终落在全城防务排布之上,不曾有片刻涣散。白日里他临机应变、火阻云梯、稳补后勤、体恤兵民,一言一行,早已超出寻常少年,甚至胜过不少久历官场的老吏。
“你也下去歇一刻吧。”陆凛的声音褪去了战时的凛冽,多了几分真切的体恤,“今夜我亲自坐镇城头,亲卫轮巡四野,暗哨尽数外放,不会出事。你熬得太久,身子会垮。”
李俞微微摇头,轻声回道:“将军可轮值,我不校后勤最忌断档,夜里要查粮草、验火油、核箭矢、盯医帐,但凡有一处疏漏,明日再战便是致命破绽。我撑得住。”
陆凛看着他执拗却稳妥的模样,无奈一笑,却不再强行劝离,只淡淡叮嘱:“若有疲惫,即刻告知,切勿硬扛。你是潼关后勤之根,你稳,全城才稳。”
“属下谨记。”李俞躬身应下。
二人简单言语落罢,城下一阵轻快脚步声传来,周吏抱着厚厚一叠夜巡台账,气喘吁吁地奔上城头。白日里连轴转运物资、对接百姓、分派补给,他早已累得腿脚发酸,却依旧撑着精神,眉眼清亮,不见半分怨色。
“督办、将军。”周吏拱手行礼,快速呈上台账,“今夜轮值名单、物资存量、医帐伤患数目、街巷巡查点位,尽数核对完毕。粮草足两月有余,箭矢补满库存,火油滚木充足;伤兵共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三十二人,郎中彻夜值守;城内街巷无异常,昨夜肃清内应之后,今日再无奸细异动。”
条理清晰,字字落地,连日打磨下来,原本略显怯懦的吏,已然练出了临战不乱的沉稳。
李俞接过台账,快速扫过每一行字迹,确认无误后,轻轻点头,语气温和:“做得极好。今日百姓自发支援,你调度有序,功不可没。夜里冷,去后厨领一碗热粥,暖身再继续值守。”
周吏一愣,随即心头滚烫,连忙摆手:“属下不冷!督办日夜守在城头尚且不言苦,我这点劳累算不得什么!我再去巡一遍粮草仓,确保夜里无火患、无失窃!”
完,他不等李俞多言,转身又匆匆奔下城头,身影勤恳踏实。
陆凛看着他的背影,由衷感慨:“你知人、用人、恤人,短短时日,竟把一群散漫吏、百姓民夫,带成了令行禁止的队伍。这份本事,难能可贵。”
李俞淡淡回道:“乱世守城,从不是一人之功。将军给我权责,众人信我、随我,我便不能负了任何人。”
话音未落,西城石阶处,一道略显蹒跚的身影稳步上来,甲衣整齐,肩背挺直,正是那名带伤归队的老兵。
他肩头新换的包扎依旧平整,只是走动时肩头不敢大幅用力,看得出来伤口依旧刺痛,却依旧准时归岗值守。他走到二人面前,重重行礼,声音依旧沙哑却有力:“老卒归队,今夜值守西城垛口,请将军、督办吩咐!”
李俞见状,主动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肩头,轻声问道:“伤口可还刺痛?夜里风寒,最易崩裂,不必强站,可半坐值守。”
老兵咧嘴一笑,眼底满是赤诚:“托督办的金疮药,已经好多了。老卒守边关十年,见过无数风雪战事,这点伤,熬得住。白日若非督办替我镇住垛口,我这条命、那处城关,怕是都保不住。今夜我必死守此处,以报恩情。”
“不必言报。”李俞轻轻按住他的臂膀,语气真诚,“你守城头,我守后勤,各司其职,同心守家,本就是分内之事。夜里若见异常,不必死拼,先鸣哨示警,保全自身为先。”
“属下记住了!”老兵郑重应下,转身走向垛口,静静伫立在夜风灯火之中,目光死死锁住城外黑暗,如同一枚钉在城头的铁钉,稳固而坚定。
夜色渐深,四更至。
整座潼关陷入一种安静的紧绷里。城内街巷寂静无声,百姓闭门安居,无人慌乱奔走;城头灯火绵延,将士轮巡往复,脚步轻稳,不扰夜色;医帐内灯火通明,药味弥漫,郎中彻夜救治伤兵,低语不息。
李俞不曾歇息半步,顺着城头缓缓巡走,逐段查看值守情况。遇有站姿疲惫的士卒,便叮嘱交替歇息;遇有瑟瑟发抖的民夫,便让人送去热汤;见火堆将熄,便命人添柴续火。他走得慢,却巡得细,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隐患。
走到西城垛口,又见那名老兵一动不动伫立原地,夜风掀起他破旧的甲衣,孤单却挺拔。
“怎么不轮换歇息?”李俞轻声问道。
老兵转头,低声回道:“夜里最容易被敌军摸哨,此处是白日险口,我熟敌军打法,多守一刻,便多一分安稳。督办,你看城外。”
他抬手指向远处漆黑的旷野。
李俞顺着目光望去,只见敌军连片篝火之间,有几处火光忽明忽暗,隐隐有细碎人影游动,不似正常值守,反倒像是有人在暗中调遣队伍,悄然移动,刻意隐匿行踪。
李俞眼神骤然一凝,疲惫瞬间褪去。
“敌军在动。”他沉声开口。
老兵点头,语气凝重:“不是大股调动,是股精锐,借着夜色摸向南侧暗沟方向。那边地势低洼,夜间视野最差,是全城最容易偷潜的死角。”
李俞不再迟疑,即刻转身,快步返回主敌楼禀报陆凛。
陆凛听闻敌情,瞬间警醒,快步来到南侧城头,凝目远眺。片刻之后,他眼底锋芒骤起,冷声道:“敌军不打算明日再战,是想今夜偷潜入城,避实击虚。”
白日正面强攻不破,夜里清除内应、火阻云梯、物资充沛,敌军知晓正面无望,便改换诡道,打算借夜色、借地形,悄然摸进城关,内外再起风波。
“将军。”李俞当即请命,“南侧暗沟一带民夫巡查充足,暗处皆有暗哨,我即刻增派火油、弓弩、值守人手,封住死角,再派队轻卒绕后伏击,可保万无一失。”
陆凛看着少年临危不乱、瞬时排布的模样,沉声颔首:“准。我给你三十轻骑,归你调度。今夜,便让敌军看看,潼关不止白日难破,夜里,更是铜墙铁壁。”
夜风呼啸,城头火把猎猎翻卷。
李俞立于灯火之下,手握调兵令牌,神色冷静如初。
白日是明战,矢石如雨,硬碰山河;今夜是暗斗,藏锋于夜,寸寸设防。
潼关的守局,从未停歇。而他,早已与这座城关、与身边这群袍泽,牢牢绑定,生死与共,风雨同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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