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终究抵不住光。
东方一线鱼肚白破开沉沉黑雾，冷冷落在潼关城头，也照亮了城外旷野里触目惊心的景象。昨夜厮杀留下的尸骸层层堆叠，冻土被血水浸透，凝出暗红冰壳，寒风一吹，血腥味混着霜气刺骨袭来。远方连片敌军篝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无边无际的铁骑阵列，旌旗林立，刀矛映着寒光，死死锁住潼关四门，不给城内半点喘息余地。
一夜短促休整，转瞬即逝。
城头将士个个眼底布满血丝，甲衣磨损开裂，手上伤口凝着血痂，却全都笔直立在垛口旁，握稳兵刃，目光凛冽紧盯城外。昨夜硬仗耗损极大，人人身心俱疲，可没人敢有半分松懈，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亮之后，必定是铺盖地的决死猛攻。
李俞一夜未下城头。
他借着残月微光，全程统筹收尾要务，分毫不敢停歇。先是带着民夫连夜清运伤兵，分批送入城下临时医帐，安排随军郎中挨个包扎救治，优先保全战力；再逐段巡查全城城墙，重点复勘昨夜加固的西侧险口，内外双重核验，补塞细微裂缝，夯实墙基隐患；最后通宵清点军械库存，补齐箭矢、堆叠礌石、烧热滚水、分装干粮，把所有守城物资按点位分区码放，随手可取，无缝衔接前线需求。
十四岁的年纪，身形挺拔伫立城头，眼底不见疲惫，只剩沉稳笃定。民夫、吏往来奔走，见他始终坐镇中枢、调度有序，原本残存的焦虑尽数消散，只管埋头听令做事，全城后勤体系，稳稳绷在他一人身上。
辰时一到，北风骤起。
城外忽然响起震牛角号，呜呜声响彻地，霸道又凶悍，直接压过城头风声。部族全军列阵推进，步伐整齐，铁蹄震地，声势比昨夜强横数倍，显然是主帅亲临，要发动不计代价的全日总攻，一日之内强破潼关。
“全军披甲，固守垛口！”陆凛大步登上主敌楼，佩剑出鞘，寒光映着光，声浪滚滚压遍城头，“今日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身后便是父老妻儿，我等无路可退！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城头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士气轰然拔高，压过敌军呼啸声势。
下一刻，敌军攻势轰然铺开。
数不清的重甲步卒顶着巨大牛皮盾牌，缓步逼近城墙根，密密麻麻如同黑潮涌动，挡住城头零星箭矢；盾阵后方，数百架云梯同时抬起，密密麻麻对准城墙全线压上；更有一队死士扛着撞木，直奔城门死角，意图硬撞破门，双线夹击，打乱守城部署。
真正的硬仗，正式开场。
箭雨先至，遮蔽日。
城头弓箭手全力还击，弓弦震颤不停，羽箭破空呼啸，成片敌军应声倒地，可后续人马悍不畏死，踩着尸身稳步推进，阵型丝毫不乱。转眼之间，第一批云梯尽数搭上城墙，爪钩死死扣牢砖缝，无数悍卒挥刀攀爬，密密麻麻贴满墙体外壁，凶险至极。
“全线抛掷礌石滚木！沸水泼下！死守不放！”陆凛厉声传令，目光紧盯全线战局，不敢有半分偏移。
城头瞬间石落如水，热浪翻腾，惨叫声此起彼伏，可敌军兵力实在太多，倒下一波，立刻补上一波，攻势层层叠加，不见半分衰减。不到半个时辰，城头各处物资消耗飞快，前线守军手臂发酸，呼吸急促，防线渐渐吃力。
有人高声急报：“将军！东侧箭矢告急！南侧滚木不足！民夫运力跟不上！”
多线同时承压，调度一旦混乱，全线都会崩盘。
危急关头，李俞早已提前排布妥当，从容抬手发令，声音清亮利落，精准传遍后勤队列：“第一队箭矢全速驰援东侧，双人接力传递，不许断档！第二队即刻运送大块礌石补往南侧，就近堆在垛口内侧，随取随用！第三队守住沸水大锅，逐区分流补给，不扎堆、不延误！轮班民夫交替上前，不许一人脱岗！”
昨夜通宵分区囤货、就近布点的伏笔，此刻尽数起效。物资不用远距离奔波转运，抬手即到，抬脚即达，片刻之间，匮乏点位全数补齐，前线紧绷的防线，瞬间稳住节奏。
有守城老兵亲眼看着后方物资源源不断送上城头，忍不住低声感慨：“打了这么多年边关仗，从没见过后勤这么稳的。有这位少年督办在，咱们心里踏实，死战也值。”
战局愈演愈烈，险情再度突发。
东南角一处城垛被敌军重石砸中，墙砖猛然开裂，缺口瞬间露出半尺缝隙，攀爬的部族悍卒趁机扎堆猛攻，眼看就要从缝隙处翻上城来，值守士卒拼死抵挡，伤亡快速增加，岌岌可危。
那处紧挨民居巷口，若是被敌军突破，转瞬就能杀入城内街巷，屠戮百姓，彻底打乱守城全局。
李俞眼神一凝，当即决断，不慌不乱：“调两队重甲戍卒堵上前线，压住垛口厮杀！再调民夫扛湿土布袋、粗麻绳、实木挡板，随我去堵缺口！”
话音落罢，他率先快步冲至缺口近处，直面乱飞的流矢碎石，俯身亲自指挥封堵。湿土布袋吸水增重，层层叠叠压住裂缝，实木挡板牢牢抵住内侧，粗麻绳交叉捆紧固定，手法利落高效，片刻功夫，就把开裂缺口牢牢堵死，封死敌军攀爬路径。
全程他不躲不避，以身立在最险处，稳稳压住人心。民夫见状，个个奋勇争先，不惧刀兵凶险，合力筑牢防线。
敌楼之上，陆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敬佩更甚。沙场之上，勇将易得，稳心之人难求，李俞年纪轻轻，却能临危不乱、调度有方、敢赴险地，实在难得。
激战从清晨打到正午，日头高悬，燥热裹着血腥气弥漫城头。
守军饥渴交加，体力透支到了极限，依旧咬牙死战。李俞早有准备，提前备好凉水解渴、干粮充饥，分批次轮换送到将士手中，不耽误守城节奏，不空缺防守点位，稳稳吊着全军气力，守住军心不散。
城外部族主帅见猛攻半日，死伤无数，依旧没能撕开一处缺口，气得暴怒连连，挥刀下令，投入全部精锐，不计死伤，压上最后一波强攻，誓要午时之前破城而入。
黑云压城，刀兵连，潼关迎来开战以来最凶险的一刻。
李俞抬手抹去脸上尘土与汗渍，目光冷冽坚定，沉声对身旁民夫、戍卒道：“顶住这一波，敌军锐气必折，今日大关可过！”
城头人人应声，众志成城，死守不退。
午时将至，决死一战，就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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