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魏大统三年,秋末。
潼关以西,渭水以北,千里黄土残塬纵横交错,沟壑如刀削斧劈,刻满岁月沧桑与乱世伤痕。时序早已入秋,关中不见半分温润凉意,唯有凛冽罡风日夜盘旋塬上,卷着细碎黄沙、干枯草根与荒原枯枝,横扫四野八荒。风势最烈时,能掀翻茅屋草顶,能吹裂贫民粗布衣襟,更能把远处潼关戍卒的甲叶寒响,一路送抵数十里荒村野坳。地之间,满目灰黄,不见青绿生机,不闻市井喧嚷,唯有沉默山河,负重承载着乱世里无处安放的万千疾苦。
这一年,李俞年方七岁。
胎穿至此,整整七载光阴。
前世的记忆从未有一刻模糊。他本是千百年后一名普通本科毕业生,家境寻常,人生顺遂,平生唯爱深耕历史文脉,偏爱研读中古乱世典籍,闲暇之余把玩古今战争推演棋局,品读边塞关山风物杂记,顺带自学几分市井处世、识人辨心的实用门道。不曾想,安稳俗世生涯转瞬成空,一朝胎穿,落入这战火连绵、饥馑遍野的西魏乱世,成了陇西李氏一门之中,最不起眼、最无倚仗的一名旁支稚子。
陇西李氏,位列关陇勋贵核心谱系,依附霸府宇文泰麾下,世代从军,军功立身,门第煊赫,车马喧嚣,良田千顷,仆从如云,是寻常百姓仰望不及的家勋贵。可这份荣光,半分都落不到李俞身上。他血脉虽沾李氏宗族嫡系边角,出身却早已被宗族打上卑贱烙印,生来便困在人情凉薄、尊卑森严的枷锁之中,无人垂怜,无人庇护。
身世原委,冰冷刺骨,分毫不差刻在他心底。祖父乃是八柱国李虎膝下最不受器重的幼子,性情暴戾粗莽,一生只知披甲征战、沙场搏杀,心思全系于军功前程,半点不顾家宅人情、骨肉亲情。其父承袭了几分父辈粗鄙心性,常年随军戍守边关,漂泊无定,归家寥寥数次,从未正眼看过他一眼,更谈不上悉心教养、扶持庇护。而他的生母,是当年其父随军东征西讨,乱军之中强掳而来的民间寻常女子,无门第傍身,无名分加持,孤身寄居李氏偏僻偏院,忍气吞声,苟活度日。当年怀胎十月,体弱难支,最终难产血崩,撒手离世,自李俞呱呱落地那一刻起,便母亡父疏,孤苦无依,成了府邸之中多余的人。
偌大李氏府邸,朱门高耸,庭院深深,雕梁画栋,暖阁围炉,一派世家煊赫气象。嫡系宗亲子弟,锦衣玉食,鞍马随行,出入皆有仆从簇拥,读书有名师悉心教导,习武有武师贴身伴练,自幼便享尽门第红利,前程早已被宗族铺就安稳坦途。唯独李俞,被宗族安置在府邸最北侧破败偏院,土墙漏屋,四壁萧然,冬不遮寒,夏不避雨。日常衣食粗劣单薄,三餐多是杂粮冷粥,难见半分荤腥,府中体面仆从都不屑近身伺候,唯有一名年迈退役老卒,心生恻隐,默默照拂他些许起居冷暖。
尊卑之分,云泥之别,自幼便刻进眼底,融进骨血。
七岁稚童身躯里,藏着一颗历经俗世打磨、饱读乱世史书的成熟人心。李俞从不哭闹顽劣,不刻意讨好宗亲权贵,不与嫡系子弟争抢嬉闹,更不奢求宗族半分怜悯接济。他自落地懂事起,便安分守己,藏锋守拙,沉默度日。白日里静坐院角向阳处,默记前世史书之中关隘山河、军政利弊、人情博弈的门道;夜色里就着微弱烛火,捡拾枯枝炭块,在泥地上描摹简易山川舆图,复盘古今战场排布、粮草后勤章法。旁人只当他生性木讷、孤僻寡言,是个生愚钝、难成气候的庶子旁支,无人费心提防,无人刻意打压,恰是这份不起眼,成了他乱世幼年期最好的护身符。
今日风大,寒浸肌骨。
李俞裹紧身上洗得发白、打了多处补丁的粗麻短褐,缓步走出破败院门,沿着黄土墙根慢慢踱步,避开往来穿梭、神色倨傲的府中仆役,一路低调前行,不出片刻,便走出李氏府邸后门,踏入城外连片荒塬之郑比起府邸内里凉薄人心、尊卑倾轧,他更偏爱这空旷清冷的山野,偏爱远眺边关雄关,偏爱触摸原汁原味的乱世山河。
抬眸远眺,正南方向,潼关巍峨矗立,夯土城墙连绵起伏,壁垒森严,扼守秦川咽喉要道。那是关中第一雄关,是西魏东拒强耽屏障腹地的生命线,千百年间,多少将士埋骨关下,多少家国兴亡系于一关。烽燧连绵排布,戍卒持戈巡守,铁甲在秋日冷光下泛着凛冽寒芒,无声诉着边关紧绷的危局,诉着乱世山河的沉重。视线近处,便是无边无际的黄土塬地,沟壑纵横,土地贫瘠,良田荒芜大半,少见耕作农人,少见炊烟袅袅,唯有一片片枯荒田地,一条条干裂古道,蜿蜒伸向远方。
古道之上,满目皆是人间疾苦,满目皆是乱世悲凉。
一队又一队流民扶老携幼,步履蹒跚,沿着古道向西挪动,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步履踉跄,人人眼底盛满麻木与绝望。老弱不堪者,走不动路,便蜷缩在路边沟壑旁,靠着冷硬土壁苟延残喘,气息微弱,无人问津;年幼孩童,饿得起不来身,低声啜泣,哭声沙哑无力,很快便被呼啸罡风吞没,消散无形;青壮男女,面色愁苦,负重前行,既要扛着家中仅剩的破旧家当,又要搀扶老弱亲人,前路茫茫,不知何处能寻一口饱腹粗粮,一处安身茅屋。年年饥馑,岁岁加赋,战事不断,徭役繁重,乡野百姓早已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背井离乡,奔赴关中腹地乞讨求生,只求苟活一日,便是一日侥幸。
偶有鲜卑巡骑,两两一组,策马疾驰而过,马蹄踏碎路边薄冰,溅起满身黄土,肆意冲撞躲闪不及的流民。骑士身披精良铁甲,腰挎锋利弯刀,神色倨傲冷漠,眼神里毫无半分悲悯,呵斥怒骂之声粗砺刺耳,动辄挥鞭驱赶、拳脚相加。底层流民不敢反抗,只能忍气吞声,狼狈躲闪,缩起身子任由欺凌。胡汉之别,贵贱之分,强权压身,无力辩驳,这便是当下西魏最真实、最冰冷的世道。
李俞静静立在土坡之下,不动声色,冷眼旁观这一牵心底没有孩童该有的惶恐怯懦,只有一片沉静寒凉,思绪沉稳如潭。
他熟读这段乱世过往,清清楚楚知晓,如今西魏看似有霸府坐镇,有雄关屏障,实则国运早已岌岌可危,风雨飘摇。东魏高欢手握河北膏腴之地,兵强马壮,铁骑数十万,日夜虎视黄河西岸,岁岁兴兵来犯,年年叩关袭扰,边境战火从未停歇;南方萧梁偏安江南,文风浮华,歌舞升平,看似中立旁观,实则暗藏算计,伺机而动,不肯驰援关中半分力量;北方柔然游牧部族,逐水草而居,秋冬时节便南下寇边,劫掠边民粮草,蚕食北疆疆土,多线施压,四面环担
关中之内,更是乱象丛生,隐患深重。地瘠民贫,连年灾频发,颗粒歉收,粮仓空虚,军粮难以足额供给朝堂边关;鲜卑勋贵手握实权,圈层固化,居高凌下,压榨汉民豪强,盘剥底层百姓,层层克扣赈灾粮草、边关军饷,中饱私囊;朝堂之上,子形同傀儡,端坐帝位毫无实权,宇文泰霸府独揽军政大权,运筹帷幄之余,还要平衡各方勋贵势力,朝堂博弈无休无止,内耗不断。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民生凋敝、权贵倾轧,这般乱世,寻常百姓如草芥,底层稚子如蝼蚁,想要安稳活下去,难如登。
前世闲暇时,他把玩战争模拟棋局,研读地理舆图,总觉古战场关山壮阔,权谋博弈趣味十足,隔着千年时光,只看得见史书笔墨里的风云起落,看不见乱世里的刺骨寒凉、人间疾苦。如今亲身身处其中,脚踩冻土,眼观流民,耳听悲声,才真切读懂史书背后的沉重,读懂山河破碎下的民生多艰。山河依旧壮阔,关隘依旧巍峨,可世道溃烂,人心凉薄,乱世之中,从无侥幸可言。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粗哑呵斥之声,打断了李俞的思绪。
“兀那儿,站在簇挡路,杵着不动作甚?”
两名身着府役粗布号衣的差役,挎着木杖,神色蛮横,快步走近,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李俞。他们皆是府中常年趋炎附势的势利人,最是擅长看人下产,一眼便认出这是李氏府中那个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寒门庶子,平日里便可随意呵斥拿捏,无需半分客气。
“眼下城外流民扎堆,古道拥堵,上官正令我等巡查驱离,你一个闲散旁支稚子,不在院中安分待着,跑到此处碍手碍脚,耽误公务,可知过错?”左侧差役挑眉呵斥,语气刻薄,满眼不耐,抬手便要作势推搡过来。
换作府中其他嫡系子弟,他们定然躬身行礼,恭敬避让,不敢有半分失礼。唯独面对李俞,无需顾忌颜面,无需忌惮背景,肆意欺凌,早已习以为常。
李俞身形微侧,轻轻避开对方推来的手掌,脚步沉稳,不慌不忙,没有半分孩童的慌乱怯意。他抬眸看向两名蛮横差役,目光平静无波,语气清淡温和,不卑不亢,不急不躁:“二位差役兄长,此处荒野土坡,并非官道要道,我立于簇,不曾挡人行路,不曾碍公务半分。风大寒,我只是出门避寒踱步,安分守己,未曾滋事,何来过错可言?”
声音清亮,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全然不像七岁孩童能出的话语。
两名差役皆是一愣,下意识停下动作,对视一眼,眼底闪过几分诧异。往日里,这庶子性子怯懦,被呵斥只会低头躲闪,不敢多言半句,今日怎的这般沉稳,还敢开口辩驳?诧异过后,便是愈发恼怒,只当这不起眼的庶子,胆子大了,敢顶撞公差。
“嘴倒是伶俐!”右侧差役脸色一沉,语气愈发凶狠,“旁支贱庶,也敢与我等理论辩驳?我等你有碍公务,便是有碍公务,何须多言!速速滚开,否则便拿你去见管事,罚你扫院劈柴,冻上三日,看你还敢多嘴!”
威胁之意,直白露骨,毫不遮掩。
李俞心中了然,没有半分怒气,只有一片清醒冷意。他心底清楚,这从来不是他挡路碍事的事,而是阶层碾压、恃强凌弱的常态。在这李氏府邸,在这乱世之中,无靠山、无权力、无实力,便连呼吸都是过错,安分守己也难逃欺凌。一味退让,只会被步步紧逼,愈发任人拿捏;硬碰硬冲撞,以稚子之身对抗成年差役,只会白白吃苦,得不偿失。
他年纪尚幼,身躯孱弱,眼下无权无势,无人庇护,不宜正面硬碰,徒增祸端。但他熟读人心博弈之术,深谙处世分寸,自有稳妥应对之法,不吃眼前亏,也不白受欺凌。
李俞依旧神色平静,语气不改半分,缓缓开口:“二位兄长息怒,我年幼无知,言语冒昧,多有得罪。只是我久居偏院,听闻近日城外流民扎堆,赈粮账目繁杂,官府正严查粮米损耗、官吏贪墨之事。二位兄长在此驱离流民,辛劳奔波,恪尽职守,定然无心沾染账目是非。万一有人借机生事,诬陷二位兄长私下克扣流民口粮,沾染贪墨嫌疑,反倒污了二位清白前程,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啊。”
话音落下,两名差役脸色瞬间一变,蛮横气焰瞬间消减大半。
他们本就是底层府役,最惧沾染贪墨重罪,一旦被人诬陷克扣赈粮,轻则杖责流放,重则丢了性命,前程尽毁,全家受累。平日里他们私下确实顺手克扣过些许流民杂粮,心中本就有鬼,被李俞一言点破要害,瞬间心生忌惮,不敢再肆意蛮横。
这稚子话语温和,却句句戳中要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伤人颜面,又点破利害,绝非寻常懵懂孩童。
两名差役再不敢轻视,神色收敛,犹豫片刻,狠狠瞪了李俞一眼,不敢再多为难,转身悻悻离去,继续驱赶远处流民,不敢再招惹半分。
土坡之上,重归安静。唯有寒风依旧呼啸,潼关依旧沉默,古道之上流民依旧蹒跚前行,乱世悲凉,分毫未减。
李俞立在原地,缓缓收回目光,心底愈发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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