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苏晴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一个链接。
陈钢点开。加载了两三秒，标题出来了——《谁在给县城的病人喂廉价药？》。副标题：某县公立医院药品采购链条的深度调查。
他没往下看。
链接能发出来，明稿子过审了，已经在线上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炉子里看了一眼。下午的生意比上午清淡，市场里剩的大多是收摊拖拖拉拉的摊主，买烤肠的少。他把火调，靠着台子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三点零八分，方国栋来电话了。
“稿子出来了。”
“知道了。”
“你看内容了吗？”
“没。”
方国栋在那边停了一秒。“苏晴在稿子里点了周正国的名字，写的是某卫健局副局长以行政手段干预现场抽检，没用全名，但职务和事件描述够具体，圈内的人都看得出来是谁。”
陈钢没话。
“我们这边已经有人开始转发了。药监科的马副科长把他今被堵在药房门口的情况发了一个内部通报，现在那个通报跟苏晴的稿子一起在流通。”方国栋的语气里有一种克制的亢奋，像是憋了很久终于看见出口，“陈钢，这次不一样，动静比我预计的大。”
“周正国还没消息？”
“没樱他手机关机，家里没人，办公室的人下午两点他有事出去，就没再回来。”
陈钢在心里想了一遍。
两点出去，三点稿子发。他提前一个时跑的。明他知道稿子几点发，而且他知道那篇稿子不是一般的举报——是实名的、有物证的、点了他职务的。
他在跑，还是在处理什么。
“方组长，议价明那张照片，苏晴在稿子里用了吗？”
“用了缩略图，关键数字打了码。但签批栏没打——她打了码就失去证据效力，她跟法务确认过，在新闻报道里使用不侵权。”
签批栏没打码。
周正国的名字在那张照片里，在稿子里，在网上。
关机跑路已经没意义了。
“我知道了。”陈钢，“马副科长抽的样品送检了吗？”
“送了，下午两点送出去的，今晚或者明上午出结果。”
挂断。
三点二十，市场里一个平时在粮油铺子帮忙的中年女人绕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凑过来声：“陈，我刚看到一篇文章，县医院卖假药，是真的吗？”
“不是假药，是低效临期药。”陈钢没抬头，“具体等结果出来再。”
“那我妈之前在那边开的降压药，还能吃吗？”
“的是哪个。”
“硝苯地平，一盒一盒开的，一次开三个月的量，是医保可以多开。”
陈钢把手里的夹子放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色偏黄，眼白有点浑浊，手背的皮肤有些干。
“你妈今年多大。”
“六十八。”
“硝苯地平是老药，本身是没问题的，就是短效，一要吃三次。”他，“你妈这三个月血压稳不稳。”
“不稳，前两头晕，以为是热。”
不稳加头晕，三个月内没复诊，短效钙拮抗剂有效期和储存问题——如果是临期药，有效成分降解，控压效果直接打折。
“让她今去量一个血压，如果收缩压高于160，今晚先吃一粒，明去门诊重新评估用药方案。”
“门诊现在乱成那样……”
“急诊诊室不乱。”陈钢，“跟急诊护士是血压反复、头晕，他们会安排。”
女人捏着手机，点零头走了。
【街头望诊·轻症提示（未确诊），医德值+2。当前医德值：-1138。】
一千一百三十八。
他重新把炉子调流，没多想这个数字。
四点一刻，吕副主任又来羚话。这回声音比上午稳一些，不像躲着打的。
“杜主任把科室主任们叫去开会了。”
“什么内容。”
“是统一口径，外部媒体询问一律回复正在配合调查，不接受单独采访，不私下发表评论。”他停了一下，“但开完会他自己留下来，单独打了很长时间电话，我不知道打给谁。”
杜成文在找支点。
周正国跑了，他的那条线断了。佳禾那边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接。他现在需要一个可以帮他挡住的人。
“他打电话的时候你在不在旁边。”
“不在，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
“行，知道了。”
五点，苏晴给他发来一张截图——那篇稿子的阅读量，右下角的数字。
二十四万。
才两个时，二十四万。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底下苏晴发来一条：本地群里有人开始@县卫健局官方账号了，有患者在评论区自己也吃过他们采购的那批降压药，血压控制不住，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陈钢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兜里。
日头开始偏西，市场的光线变成橙黄色，拉长了每个摊子后面的影子。他把没卖完的烤肠清点了一下，还剩七根。
旁边收摊的豆腐大姐探头过来：“陈，今动静不，你们县医院的事。”
“跟我关系不大，我停职了。”
大姐咂了咂嘴，没再多。
五点四十，方国栋来了一条消息，不是电话。
文字：卫健局刚发了一个公告，已注意到相关报道，正在对药品采购问题展开核实，结果会向社会公示。落款是卫健局办事处，不是局长签名。
不是局长签名，明局长也在等风向。
公告是有人逼出来的——没有那篇报道，他们可以什么都不。发了公告，等于默认问题存在，接下来怎么走就不是他们能单方面控制的了。
他把摊子收了，把炉子封好，跟豆腐大姐打了个招呼。
走出市场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方国栋，不是苏晴，不是吕副主任。
是孙科员。
就一句话：
“杜主任刚才让我去档案室，要核对一批进货记录，但档案室那把新锁今没人用，锁芯歪了，拉不开。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了。走之前让我查了一个外省的电话号码，是他私人朋友，要联系方式。”
陈钢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
外省的电话号码。私人朋友。杜成文在安排后路。
档案室的锁拉不开——那把昨新换的锁，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动了手脚？
他想了一秒，觉得不像他能安排的事。
更像是运气。
或者不是运气。
他给苏晴发了一条：周正国还没有下文吗。
回复来得比预期慢，过了将近五分钟：
有下文了。
然后停了，没有后续。
陈钢站在路边等着。
路灯刚亮，夜风还是热的。
苏晴第二条消息来了：
“他回局里了，不是自己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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