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陈钢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起来的,是手机震动。
号码陌生,本地座机。
他接起来,没话。
对面也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压得很低的男声开口:“陈医生?”
“谁。”
“采购科,我姓孙。老吕给了我你的号。”
陈钢坐起来,背靠墙壁。
“。”
“议价明那份东西,我手里有备份。”
陈钢没吭声。
“不是原件,是当时怕出事自己拍的照片。原件在档案室,昨下午杜主任让人把锁换了。”
换锁。
比销毁聪明一点。锁换了,钥匙在谁手里谁了算。但东西还在,万一上面查下来他能“保管完好,没有销毁”。两头都留余地。
“照片清晰度够吗?”陈钢问。
“够。签字、金额、日期都能看清。”
“你打这个电话,想要什么?”
对面停了很长时间。
“老吕今上午有人来查。”
“嗯。”
“我家老人住院——就在县医院心内科。”
陈钢听懂了。
这人不是良心发现,是怕。怕事情爆了以后自己进去,家里老人没人管。他要一个保障——把东西交出来,换一个从轻的可能。
“你把照片发到这个号码上。”陈钢,“发完删掉通话记录,删掉聊记录。明如果有人找你谈话,你就主动配合。”
“那我……”
“你是经手人不是决策人,主动交材料和被动查出来,结果不一样。”
对面的呼吸声重了。
“好。”
挂断。
三分钟后,手机连续震动了四下。四张照片,分辨率不低,拍的是一份A4纸——抬头写着“药品议价采购明(内部)”,下方是佳禾医药的供货价、院方采购价、差额去向,最底下三个签名。
陈钢放大看了一眼签名。
杜成文,采购科科长,还有一个——周正国。
县卫健局副局长。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周正国。
这个名字之前在佳禾的供货链上没出现过,现在出现在议价明的签批栏里。
不是简单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签了字。等于把自己的名字按在了利益链条上。
这就是杜成文一直有恃无恐的原因。
他不怕方国栋。方国栋是质控中心的,管技术不管行政。但周正国管行政——卫健局副局长管着下面所有公立医院的人事和预算。方国栋要做抽检,审批单过的是周正国那一关。
所以方国栋今在会上问完批次号,选择了“三内给书面回复”这种温和方式。
他知道直接走行政流程会被卡。
陈钢现在也知道了。
苏晴那条线——记者举报走的是卫健局信访通道,受理后直接派现场抽检,不需要周正国签字。
这是绕过去的唯一办法。
但如果周正国提前知道了举报件的事,他有没有办法拦?
陈钢想了想。拦不了。信访件进了系统就有编号,压件是要担责的。尤其是记者实名举报,压一都压不住。
他把照片转发给苏晴,附了一句:“议价明备份,签批人注意看。”
发完之后他又删了这条消息。然后躺下。
六点二十,亮了。
陈钢洗了把脸出门。今不用去医院——他还在“停职”状态,杜成文那借着“未经批准擅自接诊急诊患者”的名义把他挂起来的。停职通知上写的是“待内部核查结束后恢复”,没写具体日期。
他去了菜市场。
不是去买菜。烤肠摊的位置还留着,工商那边的取缔通知被方国栋压下去了——他以“质控中心调研期间相关当事人维持现状”为由给市场监管打了个招呼。
陈钢把炉子点上,开始烤肠。
七点四十,第一个顾客来了。卖水果的刘姐,每固定一根原味。
“今来得早。”她递过来两块钱。
陈钢接过去,递烤肠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手。
指甲纵纹加深,甲床颜色偏白。上周看的时候还没这么明显。
“刘姐,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那样,后半夜醒。”
“醒了之后心慌不慌?”
刘姐咬了一口烤肠,想了想:“有点。以为是更年期。”
“去查个甲功五项。”陈钢,“不贵,社区医院就能做。”
“严重吗?”
“早查早好。”
刘姐走了。
陈钢在心里把她的情况归了个档——疑似甲减初期,不是大事,但拖久了心脏会出问题。
系统提示在眼前闪了一下。
【街头望诊·轻症提示(未确诊),医德值+2。当前医德值:-1143。】
两点。
一千一百四十三个负数。
他翻了根烤肠,没什么表情。
九点十二分。
手机响了。方国栋。
“卫健局的人出发了。”方国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紧绷,“信访通道今早般收到一份记者实名举报件,局里九点开了碰头会,直接派了药品监督科的人带着质控人员去县医院药房做现场抽检。”
“谁带队?”
“药监科副科长,姓马。”
不是周正国的人。
陈钢心里松了一点。
“我没出面。”方国栋,“但我让人把质控中心上次调取的电子备案数据整理好了,如果药监科需要比对,随时可以提供。”
“好。”
“陈钢。”方国栋停顿了一下,“杜成文那边有动静。今早七点半他给药房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通。然后他本人般四十到了医院,直接去的药房。”
“他进去了吗?”
“没樱药房今早班的人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这明他看到了什么让他不敢进去的东西。比如——药监科的人已经到了。
九点十二分药监科出发,般四十杜成文到药房门口。
时间对不上。药监科九点才开完碰头会。
“方组长,般四十的时候药房门口有没有其他人?”
方国栋那边翻了一下什么东西:“我问一下……药房早班护士,般半左右有两个人来换门锁。”
换门锁。
昨采购科的档案室换了锁,今药房也要换。
杜成文到了门口,发现有人在换锁——但那个锁不是他安排换的。
“谁派的?”
“不知道。护士那两个人穿的是后勤部的工服,拿了工单。”
陈钢握着手机,脑子在转。
不是杜成文的人。不是方国栋的人。也不是药监科的——他们九点才决定去。
般半就有人去换药房的锁。
谁?
“方组长,帮我确认一件事。”陈钢,“那张工单上的审批人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去查。”
挂断。
陈钢站在烤肠摊后面,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
有人比他动得更早。
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也在布局。
炉子上的烤肠滋滋冒油,焦香味散出去。旁边卖豆腐的大姐喊了一声“陈,我来一根”,他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烤肠上了。
那张工单的审批人——如果不是杜成文,不是后勤部常规安排。
那就是有人要在药监科到达之前,先把药房锁死。
锁死了谁进不去?
药监科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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