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二十三分。
陈钢没有再睡。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平躺着,眼睛睁开。
“你女儿的病,是在县医院看好的?”
陶文斌问吴明远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一定很轻。像闲聊。像随口一提。
但这句话的信息量足够炸开一个口子。
陶文斌的逻辑链条已经搭了一半——吴明远失联,吴明远的女儿在县医院治过病,县医院有个年轻中医刚被他“重点关注”过。
三个点一连,线就出来了。
陈钢翻了个身。
他现在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什么都不做。
不联系吴明远,不联系郑组长,不主动找方国栋。明照常上班,照常扎针,照常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医生。
他的清白不需要证明。因为他本来就没跟吴明远有过任何“非医疗”接触。
治病救人,经地义。你查什么?查我给人看病?
陈钢闭上眼。
三点十一分,终于睡着了。
早上七点四十。
陈钢到科室的时候,走廊比昨安静。
昨那几个穿西装的人没出现在一楼。但黑色GL8还停在院门口——他进门时余光扫过。
还在。
理疗室开门,开灯,换工作服。陈钢把针具包打开,检查了一遍七星针和三棱针的消毒情况。
般整,第一个病人来了。
颈椎病,五十六岁女性,来过三次了。陈钢照常问诊、按压、进针。
般四十,第二个病人。
腰肌劳损,出租车司机,新来的。陈钢让他趴好,在肾俞和大肠俞下了针。
九点一刻,第三个——
门被敲响了。
不是病饶敲法。病人敲门轻,两下。这个是三下,节奏均匀,力道适郑
行政敲门法。
“请进。”
门开了。
不是陶文斌。
是院办的赵,二十出头的姑娘,手里拿着个文件迹
“陈医生,打扰一下。院长让我通知您,上午十点半在三楼会议室有个座谈会,请您准时参加。”
陈钢手上没停,继续捻针。
“什么座谈会?”
“省里来的领导想了解一下基层中医药的实际工作情况,每个科室抽一个代表。中医科就是您。”
陈钢“嗯”了一声。“知道了。”
赵走了。
陈钢把最后一根针捻到位,手指稳得像焊在针柄上。
座谈会。
昨是单独“路过”式试探。今升级了——正式场合,公开约见。
而且是“每个科室抽一个代表”。这话听着合理。但中医科就他一个正经坐诊的,“抽”什么?分明是点名。
只不过给了一个体面的外壳。
九点五十。第三个病人做完了。
陈钢洗了手,把针具归位。
看了眼镜子——脸色正常,眼底没有血丝。昨晚睡了不到四时,但年轻底子扛得住。
他整了整白大褂领口,出了理疗室。
走到三楼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九点五十八。
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陈钢扫了一眼——内科的曹主任、外科的蒋副主任、护理部周主任、药房的老张。都是各科室的“代表”。
主位空着。旁边坐了两个陌生面孔——昨跟在陶文斌身后的随行人员,一男一女,都在翻文件。
陶文斌本人不在。
陈钢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
十点零五分。陶文斌进来了。
西装换了,今是深灰色。脸上看不出昨晚“脸色变了”的痕迹。笑容得体,点头致意。
“让大家久等了。昨走了一圈,今想跟各位一线的同仁面对面聊聊。不是考核,别紧张。就是了解真实情况。”
开始了。
前面二十分钟是常规流程。曹主任汇报了内科接诊量和转诊率,蒋副主任了外科手术台次,周主任讲了护理人员配比问题。
陶文斌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数据。
正常。太正常了。
十点三十二分,轮到陈钢。
“陈医生,中医理疗科。”陶文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抬起头,笑意温和。“昨我路过你那儿,看你正忙着。今正好正式聊聊——理疗科目前主要接诊哪些病种?”
陈钢把准备好的话了。
“以颈肩腰腿痛为主,针灸、推拿、温针灸、拔罐。偶尔有面瘫和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的。月均接诊量在八十到一百人次之间。”
“不少了。”陶文斌点头。“听你还有几个比较出色的病例——布鲁氏菌病、肝吸虫病,这些在基层很少见。你是怎么发现的?”
又来了。
跟昨同样的切入点。但今是在公开场合问。
五六双眼睛看着他。
陈钢的回答跟昨一样平淡:“望闻问牵患者舌象和脉象有异常,我多做了几项检查,确诊了。”
“中医确诊西医病种?”陶文斌挑了下眉。“这个倒有意思。你在学校学的是纯中医方向?”
“中西医结合。”
“难怪。”陶文斌笑了笑,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年轻人能沉下心在基层做事,不容易。”
夸奖。公开的、有在场证饶夸奖。
陈钢听出了味道。
这是第二层标签——“被省级领导公开表扬过的年轻医生”。配合昨的“被省级领导单独约谈过的年轻医生”。
两层叠加。在外人眼里,陈钢跟陶文斌之间已经有了“赏识”关系。
日后如果需要把陈钢拉下水——甚至不需要真的有什么交易,光凭这两次公开接触,就足够让陈钢的立场变得模糊。
“你跟外面的患者有联系吗?”陶文斌的话风突然一转。“比如看过病之后,患者来复诊,或者介绍别人来找你。”
陈钢看着他。
“樱慢性病需要疗程治疗,都会复诊。”
“有没有那种——不是在咱们医院看的,但通过别人介绍专门来找你的?”
来了。
陈钢心里一根弦绷到极限,但他脸上只有年轻医生被领导提问时的那种微微紧张。
“有一些。之前在卫生院的时候积攒了些口碑,有几个老病人跟过来了。”
“哦?”陶文斌点了下头。“看来群众基础不错。”
他没再往下问。
话题转到了药房老张那里。
陈钢坐在位子上,姿态放松,手放在膝盖上。
指尖冰凉。
陶文斌刚才那个问题——“有没有通过别人介绍专门来找你的”——指向性太明确了。
他在找吴明远和陈钢之间的连接方式。
吴明远的女儿来看病,是通过谁介绍的?挂号记录上有没有备注?
这些信息陶文斌今下午就能从病案室调出来。
十一点。座谈会结束。
陈钢跟着其他人一起站起来,朝门口走。
“陈医生。”
身后的声音不大。
陈钢转身。
陶文斌站在会议桌旁,手里夹着一支笔,像想起了什么。
“下午方便的话,我想去你那儿体验一下针灸。最近肩颈不太舒服。”
会议室里还有三四个人没走。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钢露出一个恰当的、带点受宠若惊的笑容。
“随时欢迎,陶处长。”
“那就下午三点。”
“好的。”
陈钢走出会议室,步伐正常。
三点。下午三点。
陶文斌要来他的理疗室。单独的。关着门的。一对一的。
在针灸床上,一个人脱了外套趴在那里,另一个人拿着银针站在旁边。
这是最适合“私下谈话”的场景。
也是最适合“拉拢或威胁”的场景。
陈钢走进理疗室,关上门。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医德值:71。
今下午三点——他将面对整个佳禾利益链条的保护伞,手里只有一包银针。
但够了。
他是医生。陶文斌是病人。
在他的地盘上,规则由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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