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便。”
陈钢靠在三轮车旁边。
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苏晴的声音隔着电流线有点失真。
但语速没减。
“方若云跟我了大概情况。
我需要跟你确认几个细节。
你现在在哪?”
“菜市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
“……好。
我直接问了。
你原来在柳河镇卫生院,对吗?”
“对。”
“后来因为什么被停职的?”
“编制问题。”
陈钢。
“跟今要聊的事关系不大。”
苏晴没纠缠。
“校
方若云你手里有关于柳河镇卫生院违规采购药品的情况——
具体是什么?”
陈钢没直接回答。
他在听。
听苏晴问题的方式。
一个好记者问话不会上来就扔大问题。
她会从外围切入。
试探你的边界在哪。
你愿意到什么程度。
苏晴上来就问“具体是什么”——
要么是急。
要么是方若云已经给了她足够的前置信息。
不需要再绕弯子。
“你先告诉我一件事。”
陈钢。
“你。”
“你打这个电话,是个人行为还是报社派的?”
苏晴笑了一声。
不是敷衍的笑。
是“你问到点子上了”的那种。
“个人。”
她。
“报社不知道。”
“那你手里有没有已经在跑的稿子?”
“没有稿子。
只有方向。”
苏晴的语气变了一点。
多了一层认真。
“我去年做过一个选题,关于基层药品配送链条的灰色地带。
做了三个月。
采访了七家乡镇卫生院。
最后被总编压了。”
“为什么压?”
“缺核心证据。
我只有患者赌反馈和模糊的审计数据。
没有供货赌东西。
咬不动。”
陈钢的手指在裤兜里动了一下。
“你现在为什么又想做了?”
“因为方若云给了我一个名字。”
苏晴。
“佳禾医药。”
安静了两秒。
菜市场的噪音从背景里涌进来。
有人在喊“芹菜两块五”。
有人推着板车从陈钢身后经过。
“苏记者,”
陈钢。
“我可以给你提供方向。
但我不会出现在你的采访对象名单里。”
“理解。
匿名信源。”
“不是匿名信源。
是没有信源。”
陈钢的语气没变。
“你自己去查,自己去找。
我只告诉你往哪看。”
苏晴沉默了几秒。
“你在保护自己。”
“我在保护证据链。”
陈钢。
“如果你的稿子里有我的影子,对方的律师团第一时间会打利害关系人恶意诬告这张牌。
你的报道公信力归零。
你去年那个选题被压——
不是总编不想发。
是他知道一发就被告。
而且会输。”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大概五秒。
“你对媒体运作挺熟。”
苏晴的声音里多零东西。
不是怀疑。
是重新评估。
“不熟。
逻辑通的事想就明白。”
“校”
苏晴。
“那你告诉我往哪看。”
陈钢看了一眼周围。
王婶在案板后面切豆腐。
没注意这边。
“佳禾医药在县级以下医疗机构的覆盖率。”
他。
“尤其是独家配送协议。
你去查他们跟基层卫生院之间有没有终端维护类的合同。”
“终端维护?”
“对。
名目可能是设备维护药品管理咨询信息化服务——
都是壳。
你重点看资金流向。
钱是从卫生院的哪个账户出的。
走的什么审批流程。”
苏晴没打断他。
在记。
“第二个方向。”
陈钢继续。
“佳禾的省级代理权是怎么拿到的。
他们代理的那几款药——
你去比对一下招标价和实际零售价的差额。
不需要太精确。
大致的利润空间就校”
“这些信息我从哪查?”
“工商信息是公开的。
招标文件在省级采购平台上能查到往年数据。
剩下的——
你是记者。
你有你的渠道。”
苏晴没再问了。
“最后一个。”
陈钢。
“你查的时候别从柳河镇入手。”
“为什么?”
“柳河镇现在有医疗质量整顿组在。
你这时候插进去会打草惊蛇。
也会让整顿组的人对你有意见。
你从别的地方切入——
佳禾不只做柳河镇一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你把路都给我铺好了。”
苏晴。
“没铺。”
陈钢。
“只是告诉你哪条路不堵。
你走不走是你的事。”
“我走。”
苏晴的声音很干脆。
没犹豫。
“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
“。”
“等这件事有进展了——
不管是我的稿子发了还是调查组有结论了——
我要做一个专访。
关于基层医生存状态的。”
陈钢没接话。
“不一定是你。”
苏晴补了一句。
“但如果是你,会更好。”
“再吧。”
“校
先这样。
有进展我联系你。”
“等一下。”
陈钢。
“嗯?”
“别用这个号码联系我。
下次我换号打给你。”
苏晴没问为什么。
“好。”
挂了。
陈钢把手机揣回口袋。
七点四十。
太阳已经出来了。
菜市场的人流开始密起来。
他想了刚才的对话。
苏晴不蠢。
她去年就盯过这条线,只是缺东西。
现在方若云把她引过来了——
方若云也不蠢。
她知道光靠调查组还不够,需要舆论赌配合。
但陈钢没有把所有东西都告诉苏晴。
他没提吴明远。
没提U盘。
没提赵强今上午要去做的笔录。
这些东西不该从他嘴里出去。
记者是一把刀。
但刀不能知道太多——
知道太多的刀会自己选方向。
现在的局面是这样的——
赵强今上午十点做笔录,如实交代。
调查组拿到签收赌证据。
刘德才办公室里那张“区域终端维护协议”,调查组早晚会去翻到。
供货赌证据。
吴明远那边的U盘,资金赌证据。
苏晴那边如果查到佳禾在其他地方的相同模式——
就是系统性违规的证据。
四条线。
每一条独立推进。
互不交叉。
陈钢不在任何一条线上。
他只是一个卖烤肠的。
般一刻。
手机震动。
张铁柱。
文字消息,很短。
“刘德才早上没来上班。
卫生院里传他请了病假。”
陈钢看完没回。
病假。
跑了还是真病了?
不重要。
调查组要找他,跑到边也没用。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正准备推三轮车走。
余光里看到一个人。
菜市场南入口。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那里。
四十来岁。
不像来买材。
他在看这边。
不是看菜摊。
是看陈钢。
目光对上了。
那个男人没躲。
甚至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走了。
陈钢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方若云昨晚的那个去医院“探视”的人——
深色大衣。
四十多岁。
他没有追。
佳禾的人在盯他。
公开的。
不藏着。
就是让你知道——
我们在看着你。
陈钢把三轮车推出来。
骑上去。
往北走。
表情没变。
速度没变。
他在想一件事。
佳禾现在派人盯他,明他们已经判断出来了——
真正在背后推这件事的人不是方若云。
不是整顿组。
是他。
那就对了。
注意力在他身上。
方若云那边就安全。
苏晴那边就安全。
赵强那边也安全。
他就是那个靶子。
一个卖烤肠的靶子。
九点三十。
距离赵强做笔录还有半时。
陈钢回到出租屋。
锁门。
坐下。
等。
九点五十八。
手机响了。
赵强的号码。
陈钢接起来。
那头的声音发颤。
但不是昨晚那种快要崩溃的颤。
是肾上腺素上来的颤。
“陈医生,我到了。
三楼。
他们让我等一下。”
“嗯。”
“我……
我就实话?”
“实话。”
赵强深呼吸的声音很重。
“好。”
挂了。
陈钢把手机放在桌上。
十点整。
赵强应该已经坐进去了。
从这一刻开始。
刘德才在柳河镇经营了十一年的壳子。
正式开始裂。
手机又亮了。
不是电话。
短信。
佳禾的号码。
陈钢打开。
六个字。
“陈医生,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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