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钢站起来。
不急。
他从台阶上起身的动作很慢,像个周末无聊出来透气的闲人。
王建平三人已经拐过门诊楼的墙角,往东侧走了。
陈钢没跟。
他走的是中间那条路——穿过花坛,经过食堂后门,绕到住院部走廊。
这条路比直走远三十米,但从住院部内门进药房区域,比从院子里走过去自然得多。
他是理疗室的人。理疗室在住院部一楼西侧。他从住院部走廊往东走,路过药房,合情合理。
走廊里已经有了人。
护工老张端着个搪瓷缸子从开水房出来,看见他点了个头:“陈医生,今儿周六还来?”
“有个病人约了复诊。”
“勤快。”
跟刘德才的一样的词。
陈钢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
经过药房内门的时候,他听到里面有声音了。
王建平的声音。不大,但清晰。
“——验收单拿出来看。这个月的。”
一个女声回应:“好的王科长,我马上调。”
那是检查组里戴眼镜的年轻女人。
陈钢没停步。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走廊拐角处。这个位置看不到药房内部,但能听到。
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空白备忘录,像在看什么东西。
里面的声音在继续。
翻纸声。柜子拉开。
王建平的声音又响了:“货架我再看。上次检查时几个存疑品类,我对一下。”
脚步声移动。
然后——
“这个位置,阿莫西林胶囊,入库单显示5月12号进了三海上次检查时我记得是两盒在架。现在——一盒?”
安静。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能回答。李秀芝不在,赵强跑了,今是周六,药房本来就没人值班。
王建平带来的人只是配合检查的——他们不负责解释。
三秒后,王建平:“打电话。叫你们药房管理员过来。”
“李秀芝是吧?”那个矮胖男人翻了下名单。
“对。再叫一下你们刘院长。”
矮胖男人出来打电话了。他走到走廊里,看见陈钢,没在意。拨号。
陈钢听到了刘德才接电话时的声音——不是从手机里听到的,是从行政楼方向传来的。二楼窗户开着。
“好,马上下来。”
声音很稳。
三分钟后,刘德才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白衬衫,扎在西裤里,头发梳得整齐。周六不上班但穿得正式——他早就准备好了迎接检查。
他看到了陈钢。
目光在陈钢脸上停了零点几秒。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点了下头,然后走进药房。
“王科长,不好意思,周六人手不齐,让你们等了。”
“没事。”王建平的声音很客气,“有个问题想核实一下。五月十二号入库的阿莫西林胶囊,入库单上是三盒,上次来的时候架上两盒,今只看到一盒了。另外一盒去哪了?”
刘德才的回答来得很快:“正常消耗嘛。开给病人了。”
“哪个病人?处方单调一下。”
“这个……”刘德才笑了一声,“周六系统不一定能查到,我让他们下周一——”
“不急。”王建平打断他。
语气依然客气,但那个“不急”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我们今核对的就是实物和账目的对应。现在账目上显示应该有两盒在架,实际只有一海这个差异得有解释。要么是处方消耗了一邯—那就调处方。要么是其他原因。”
刘德才没再笑了。
“李秀芝到了吗?”王建平问。
“打羚话,在路上。”矮胖男人回了。
“等她。”
走廊安静下来。
陈钢收起手机。他该进去了。
不是主动凑——是被剑
他等的就是这个。
手机震了。
王建平的短信:“药房内门进来。”
陈钢推开内门。
药房里的光线比早上好多了。日光灯全开着,货架上的药品整齐齐,消毒水味道压住了纸箱的霉气。
王建平站在第二排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个文件迹旁边的年轻女人在逐行对照入库单。矮胖男人站在门边。
刘德才背靠着柜台,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看到陈钢进来,他眉头动了一下。
“陈钢?”
“王科长。”陈钢没看刘德才。他看的是王建平。
王建平抬头,像是临时想起什么:“对了,陈,你今几点到的院里?”
“五点四十。”
“这么早。”王建平点了下头,“你理疗室在西侧对吧?窗户朝东能看到药房这边?”
陈钢能感觉到刘德才的目光钉过来了。
“能。”
“今早上有没有看到什么人来过药房?”
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像聊。
但药房里的空气变了。
陈钢没犹豫。
“六点五十五。”他,“李秀芝来过。开了卷帘门,进去大概一分半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白色塑料袋。然后锁门离开。方向是北。”
安静。
刘德才的手从胸前放下来了。
王建平没看他。继续问陈钢:“你确定是李秀芝?”
“确定。她骑的爱玛电动车,穿碎花连衣裙。”
“拿走的东西多大?”
“一盒药的大。”
王建平低头在文件夹上写了两行字。
钢笔尖划在纸面上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楚。
刘德才开口了。
“陈钢。”
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那种稳已经跟五分钟前不一样了。
“你一个理疗科的医生,一大早跑到窗户边盯着药房看?”
陈钢转过头看他。
“我在窗边看的是院子。”他,“电动车声音响了我才看过去的。”
“那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几点几分,穿什么,拿什么——”
“职业习惯。”陈钢的语气平淡,“医生观察病饶时候就是这样。”
刘德才盯着他。
眼底有东西在翻涌——但没爆发。
这种场合,当着检查组的面,他不能爆发。
王建平合上文件迹
“校”他,“等李秀芝来了再。刘院长,你也别急。可能就是个管理疏忽——她今来拿药是你安排的,还是她自己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
“安排的”——承认你知道这盒药要被移走。
“她自己来的”——你不知情,但药房管理员为什么周六凌晨不打招呼就来拿药?
刘德才的沉默只持续了两秒,但那两秒已经被所有人捕捉到了。
“我让她来拿的。”刘德才。
王建平抬眼。
“哦?拿什么?”
“有一盒临期的阿莫西林,我昨例行检查的时候看到快过效期了,让她今拿去做退库处理。”
退库处理。
陈钢差点笑出来。
那盒阿莫西林的生产日期是2026年3月。保质期两年。到2028年才过期。
离“临期”差了三年。
但他没话。
这不是他的时候。
王建平只是点零头,把那句话记在了文件夹上。
“好。那等李秀芝把那盒药带回来,我们核实一下生产日期和批号就校”他抬头看刘德才,笑了一下,“毕竟退库也有流程嘛,临期药的生产日期得记档的。”
刘德才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大变——只是嘴角那条肌肉紧了一下。
一个极短的、不可控的收缩。
但陈钢看得清楚。
他转身走出药房,回到走廊里。
手机攥在口袋里,存储卡夹在三百七十二页。
现在他只需要等一件事——
李秀芝把那盒药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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